国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承露殿。这是大周规格最高的宴会之一,一年也就办两三回,每次都是皇帝亲自主持,百官及家眷出席。今天的承露殿格外热闹,殿内摆了两百多张条案,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的回廊上,案上摆满了银盘玉壶、山珍海味,连筷子都是象牙镶金的。太监宫女穿梭其间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托盘上的酒壶纹丝不动。
贺敏坐在贵妃右手边的位置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品蓝色的褙子,外面罩了件银白色的纱衣,头上戴着贵妃赏的那支红宝石簪子,腰间系着那块刻着“周”字的羊脂玉佩。这个位置仅次于皇帝和太后,跟太子平起平坐。三个月前她还坐在末席,连给贵妃敬酒的资格都没有,现在她已经坐在了最前面。
太后坐在皇帝左手边,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宫装,头上戴着赤金凤冠,面容威严,目光如刀。她被禁足了一个多月,今天才被放出来参加国宴。禁足这件事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——没有憔悴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任何不悦。她坐在那里,面带微笑,跟旁边的几位太妃寒暄,像是在宫里住腻了偶尔不出门一样。
但贺敏知道,太后心里那根刺没有拔出来。禁足是皇帝给的,皇帝为什么要禁她的足?因为贵妃弹劾她包庇孙贵人。贵妃为什么要弹劾她?因为贺敏。这笔账,太后已经记在了贺敏的名下。
贺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面上不动声色,目光却在整个大殿里缓缓扫着。她看见了太子,太子今天穿了一件杏黄色的蟒袍,坐在皇帝右手边,正跟礼部尚书说着什么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但那双眼睛时不时往贺敏这边瞟一眼。她看见了柳如是和赵婉儿,两个人坐在中间的位置,柳如是瘦了很多,但精神不错,赵婉儿还是那副圆圆脸圆圆眼的样子,正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沈墨卿坐在武将一列的最前面,玄色蟒袍,腰系白玉带,面容清冷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他面前的酒杯已经倒满了,酒水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但他没有喝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圆。他没有看贺敏,但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在她身上停一下,快得像蜻蜓点水。
酒过三巡,皇帝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,百官应和,气氛渐热。沈墨卿忽然站了起来。
他端着酒杯,绕过条案,一步一步地走向贺敏。步子不快不慢,靴子踩在金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哒、哒、哒,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。大殿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,所有人都看着他,看着他走过文臣的区域,走过太子的席位,走到贵妃面前,然后转向贺敏。
“贺小姐。”沈墨卿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大殿里传得很远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巾帼不让须眉,本王敬你一杯。”
他把酒杯举起来,杯口朝贺敏,微微倾斜。姿态很优雅,笑容很得体,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对——不是尊重,不是欣赏,是一种更烫的、更危险的东西,像是一把被火烧红了的刀。
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。所有人都看着贺敏,有人幸灾乐祸,有人担忧,有人纯粹是看热闹。摄政王当众向一个闺秀敬酒,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。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摄政王不近女色,连个妾室都没有,但他今天站起来,绕过半个大殿,亲自走到贺敏面前,敬了她一杯酒。
贺敏端起了酒杯。
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思考。殿内几百双眼睛盯着她的手,看着她把酒杯举起来,凑到唇边——然后放下了。
“臣女不胜酒力,以茶代酒。”贺敏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她端起旁边的茶碗,朝沈墨卿举了一下,然后喝了一口。
大殿里更安静了。沈墨卿端着酒杯站在那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贺敏拒绝了他的酒,用茶代替。这不是“不胜酒力”的问题,是态度问题——攝政王敬的酒你不喝,就是不给他面子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给他面子,这不是拒绝一杯酒,这是宣战。
所有人都等着沈墨卿发怒。
沈墨卿没有发怒。他看着贺敏,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嘲讽,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那笑容在他那张清冷的脸上绽开,像是一块冰忽然裂了一道缝,露出了底下滚烫的东西。他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,把空杯亮给贺敏看,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。
赵管家站在大殿角落里,看见王爷那个笑容,后背的汗毛又竖起来了。他跟了王爷十几年,从来没见过王爷用那种眼神看一个人。那不是看对手的眼神,不是看下属的眼神,不是看任何正常人的眼神。那是看一件想要但得不到的东西的眼神。
太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她端坐在上首,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,面上带着慈祥的笑,但那双眼睛像两把锥子,一左一右地扎在贺敏和沈墨卿身上。等沈墨卿走回去了,她侧过头,对身边的一个宫女低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那个宫女能听见,但贺敏的位置离太后不远,她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字——“摄政王……贺家女……有意思。”
太后的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笑容跟太后平时在公开场合的笑不一样,不是慈祥的、和善的、母仪天下的笑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冷的东西。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,又像是下棋的人看到了对手的弱点。
贵妃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贺敏的膝盖。贺敏不动声色地侧过头,贵妃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:“太后盯上你了。小心,她比沈墨卿更难对付。”
贺敏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太后比沈墨卿更难对付。沈墨卿是明刀,太后的暗枪。沈墨卿要杀你你会知道,太后要杀你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这个女人在后宫经营了四十年,从一个小小的贵人一步步爬到太后的位置,手里的人脉、眼线、资源,不是沈墨卿能比的。
宴会继续进行。丝竹声又响了起来,舞姬在殿中央旋转,彩袖纷飞,像一群彩色的蝴蝶。觥筹交错,笑语喧哗。但贺敏知道,这个宴会的气氛已经变了。从沈墨卿站起来的那一刻起,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酒菜上了。
她坐在贵妃身边,面带微笑,跟旁边的人碰杯寒暄,看起来从容不迫。但她的脑子一直在转——沈墨卿当众敬酒是什么意思?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对她有兴趣?是要逼她表态?还是要在太后面前演一出戏?
她想不明白,但她知道一件事:从今天起,她不再只是贵妃的义女、贺家的嫡长女、三品诰命。她是摄政王当众示好的人,是太后盯上的人,是满朝文武都在议论的人。她的名字从今天起会出现在更多人的嘴里,也会出现在更多人的刀尖上。
太后又端起了酒杯,遥遥朝贺敏举了一下。贺敏端起茶碗,还了一个礼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,那一瞬间,贺敏看见了太后眼底的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是好奇,是一种“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”的好奇。
贺敏放下茶碗,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。
宴席散的时候,已经快到亥时了。贺敏跟着贵妃往外走,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没有回头,但贵妃回头了。贵妃的脚步顿了一下,贺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沈墨卿正站在殿内的阴影里,看着她们,或者说,看着她。
烛光照不到他的脸,他的整个人都藏在黑暗里,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,像两颗烧红的炭,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。
贺敏收回目光,扶着贵妃上了辇车。
马车驶出宫门的时候,贺敏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。皇城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黑沉沉的,压在地平线上。城墙上巡逻的侍卫举着火把,一队一队的,像一条条火龙在墙头上游走。
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贵妃坐在她旁边,手里捏着帕子。帕子已经被她拧得不成样子了,边角都皱成了一团。她看着贺敏闭着眼睛的脸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哒、哒、哒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倒计时。
贺府的灯笼还在门口亮着。翠儿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淡。马车停了,贺敏下了车,翠儿迎上来,把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些,照清楚贺敏的脸。
“姑娘,您没事吧?”翠儿的声音很小。
“没事。”贺敏接过灯笼,自己提着往里走。
青竹跟在后面,翠儿跟在青竹后面。三个人走过垂花门,走过回廊,走过花园。院子里的梅花已经落了,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,在月光下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雪。贺敏的靴子踩在花瓣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。
她走到自己院门口,停下来,转身把手里的灯笼递给翠儿。
“明天一早,去查一下太后宫里的人事变动。谁升了,谁降了,谁被调走了,谁被罚了。越细越好。”
翠儿点了点头。
贺敏推开门,走进屋里,把门关上了。屋子里炭盆烧得正旺,暖烘烘的,但她觉得冷。不是身体的冷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。她走到炭盆边,蹲下来,伸出双手烤了烤火。炭火的红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像是一个在喘息的东西。
她把手翻了个面,烤了烤手背。指尖被烤得发红,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。
窗外传来一声猫叫,又长又尖,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。贺敏没有关窗户,猫叫声在夜空中回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