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的门是用铁链锁着的，铁链上挂着一把大锁，钥匙在嬷嬷手里。贺芷兰在冷宫里待了将近一个月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但她一直在等，等一个机会。她知道机会不会自己来，所以她装病。先是咳嗽，咳得撕心裂肺的那种，咳到嬷嬷不得不进来查看。嬷嬷打开门，走到床边，伸手去探她的额头——贺芷兰手里的碎瓷片从被子底下刺出来，扎进了嬷嬷的脖子。
碎瓷片是她花了半个月从碗上掰下来的，拇指大小，边缘磨得比刀还快。她一直藏在枕头底下，睡觉的时候压在头下，醒着的时候攥在手心。瓷片扎进嬷嬷脖子的那一刻，血喷了出来，喷了贺芷兰一脸。温热的，腥甜的，像是喝了一口放了太多糖的糖水。
嬷嬷倒在地上，双手捂着脖子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。贺芷兰没有看她第二眼，从她腰间摸出钥匙，打开锁，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冷宫外面是黑夜，月光很淡，云层很厚，看不到星星。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衣，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，石板冰凉冰凉的，冷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。她走了很远的路，从冷宫走到宫墙，从宫墙翻出去，从城外走到城内，从城内走到摄政王府的后门。路上没有人拦她，因为没有人会在深夜注意一个披头散发、浑身是血、像鬼一样的女人。
后门的暗号没有变。三下，停，两下。门开了，老仆探出头来，看见她的脸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贺芷兰推开他，走了进去，赤脚踩在王府的青石板上，一路走一路留下带血的脚印。赵管家在廊下看见她，手里的茶碗掉在了地上，碎成了几片，茶水溅了一地。
沈墨卿在书房里。他还没有睡，面前摊着京城布防图，图上的朱砂笔画满了标记。看见贺芷兰进来，他的手指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在图上画线，好像进来的不是一个从冷宫逃出来的女人，而是一只飞蛾。
贺芷兰跪在地上，膝盖磕在金砖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她的头发散着，脸上全是干了的血痕，中衣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，赤脚冻得发紫，整个人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但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吓人。
“王爷，我帮你做任何事，只要让我杀了贺敏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的，像是砂纸在磨铁。
沈墨卿终于抬起头来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，但贺芷兰看见了那一眼里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，不是心疼，是一种很冷淡的、像是在看一件还能用的工具的目光。“你还有什么用？”沈墨卿的声音很平静。贺芷兰的身体颤了一下，但很快稳住了。“我知道贺家所有的事。她的弱点，她的习惯，她身边的人，她吃的药，她喝的茶，我都知道。”
沈墨卿沉默了片刻。“留下她。”他对赵管家说了这三个字，然后继续低头看布防图。
贺芷兰跪在地上，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磕在金砖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她没有起来，额头贴着地面，肩膀在轻轻地抖。不是哭，是在笑。无声地笑，笑得浑身都在发抖。她知道自己又变成棋子了，但她不在乎。棋子至少还有用，有用就不会被扔掉。
贺敏得知妹妹逃出冷宫的消息时，正在永宁宫跟贵妃商议遗诏的事。翠儿从贺府跑进宫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脸色白得像纸，跪在地上连磕了好几个头。“姑娘，二姑娘跑了！从冷宫跑了！看守的嬷嬷被刺伤了，冷宫的门锁被打开了，人不见了！”
贺敏手里的笔顿住了，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点。她没有抬头看翠儿，目光落在那张小点上，看着它慢慢扩散，变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黑斑。
“她去找沈墨卿了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翠儿抬起头，看着贺敏的脸。姑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既没有惊讶，也没有愤怒，就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。
贵妃的脸色变了。“她从冷宫跑出去，沈墨卿一定会收留她。你妹妹对你恨之入骨，她会把贺家的一切都告诉沈墨卿。你的弱点，你的习惯，你身边的人，她全都知道。”
贺敏放下笔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。墨迹沾在指尖上，黑乎乎的，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。“她知道的那些东西，都对沈墨卿没用。因为那些东西，已经不是我现在的弱点了。”
贵妃看着她，目光复杂。贺敏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外面的天灰蒙蒙的，云层很厚，月亮被遮住了，看不见。但风很大，吹得窗棂呜呜作响，像是在哭。“她一定会和沈墨卿联手。我必须同时应对两方。不，三方。”贺敏转过身来，看着贵妃。“太后也在动。”
话音未落，青竹从外面跑进来，手里捧着一封密信，脸色比翠儿还白。“姑娘，太后派人去了摄政王府。密谈了一个时辰，不知道谈了什么，但赵管家说，太后和摄政王很可能已经联手了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贵妃的手在榻上攥紧了，指节泛白，指甲掐进紫檀木里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。太后和沈墨卿联手，这是最坏的局面。太后有禁军，沈墨卿有三万铁骑，两个人联合起来，整个京城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。皇帝昏迷，太子年幼，贵妃手里只有几十个侍卫和一支暗卫，贺敏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三方变成了两方。”贺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，她没有看任何人，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山水画上，画的是雪山孤峰，笔墨很淡，但气势很足，“反而更清楚。沈墨卿加太后，我加贵妃，看谁赢。”
贵妃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是苦笑，不是嘲笑，是一种带着几分心疼的笑。“你倒是一点都不怕。”
“怕有什么用？”贺敏转过身，走回书案前坐下，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——沈墨卿。下面写了另一个名字——太后。她把这两个名字圈在一起，画了一个大大的叉。“他们联手，是因为他们都有同一个敌人。但他们联手不代表他们是一条心。沈墨卿要的是皇位，太后要的是权力。这两个目标，从根本上就是冲突的。等他们真的拿到了想要的东西，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对方。”
贵妃的手指在榻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松开了。“你的意思是，让他们先动手？”
“让他们动。”贺敏搁下笔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风吹着她的脸，吹着她的头发，吹着她的衣襟。“动得越多，破绽越大。等他们打起来的时候，我们才能看得清谁是人谁是鬼。我们不需要打赢他们，我们只需要等他们自己打起来。”
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，吹得院子里的树枝啪啪作响。贺敏伸手把窗户关上了，风声被隔绝在外面，屋子里安静下来。贵妃站起来，走到贺敏身后，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。贺敏感觉到贵妃的手很沉，沉得像一座山。不是压着她，是在告诉她——你不是一个人。
窗外传来一声猫叫，又长又凄厉，像婴儿的哭声。贺敏没有回头，目光落在窗纸上。窗纸上映着她和贵妃的影子，两个人靠得很近，像是一对真正的母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