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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妹妹归来

贺府千金杀疯了! 迎风者 3875 2026-07-04 20:44:41

天牢的石壁渗着水,水珠从石缝里挤出来,顺着墙壁往下流,在墙根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沟。水沟的水是黑色的,黑色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油光,油光在火把的光里泛着七彩的颜色,像一面很小很小的彩虹。贺芷兰蹲在墙角,双手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睁着,看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缝。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,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,窄的地方连头发丝都过不去。她数过了,那道裂缝有七条分叉,每一条分叉的长度都不一样,最长的那个从墙角一直裂到了窗户边上,窗户很小,只有两个巴掌大,铁栏杆生了锈,锈迹在窗台上画出了一道一道的褐色印子。

她在这里蹲了不知道多久。天牢里没有白天黑夜,只有火把灭了又亮、亮了又灭,灭的时候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她整个人淹在里面。亮的时候火把的光把她照得像一个纸人,白白的,薄薄的,轻飘飘的,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。她的中衣已经脏了,灰白色的布料上全是泥印子和干了的血迹,血迹是褐色的,在中衣的下摆上凝成一块一块的硬痂。她的头发散了,散在肩膀上,发尾打了结,结成一缕一缕的,用手指梳不开。
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不是狱卒巡逻的脚步声,狱卒的脚步声很重,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,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地面。这个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猫踩着棉花走路,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,踩下去的时候鞋底和石板接触的瞬间几乎没有声音。脚步声在牢门口停了,停了几个呼吸,然后门锁被人打开了,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天牢里很响,响得像有人在用铁棍敲铁轨。

门开了。火把的光从外面照进来,照在贺芷兰的脸上,她眯了一下眼睛,没用手挡。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口,穿着黑色的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,瞳孔里映着火把的光,像两颗很小的、着了火的石头。他看了贺芷兰一眼,从袖子里掏出一件黑色的斗篷扔给她,斗篷落在她脚边,在地上摊开,像一摊黑色的水。

“跟我走。”黑衣人说了三个字,声音沙哑低沉,像是在刻意掩饰本来的声音。

贺芷兰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问是谁让他来的,没有问他要把她带到哪里去。她捡起地上的斗篷披在身上,斗篷很大,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,只露出一张脸。她的脸很小,在黑色的斗篷里像一朵白色的花被包在黑色的纸里,花已经快谢了,花瓣的边缘开始发黄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,站不稳,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墙是湿的,凉意从掌心渗进去,顺着手指往手臂上走,走到肘弯的时候停了一下,停了以后就没再往前走了。

黑衣人走在前面,贺芷兰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穿过天牢的走廊,走廊很长,两边的牢房里关着人,有的人在睡觉,有的人在哭,有的人蹲在墙角喃喃自语,没有人看他们,没有人问他们是谁。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,黑衣人停下来,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扇铁门。铁门很厚,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吱呀声,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。

门外面是巷子。月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青石板路上,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。贺芷兰抬头看了一眼月亮,月亮是弯的,弯弯的月牙像一把刀挂在天上,刀尖朝下,指向这座皇城,指向这座皇城里的每一座屋顶、每一条巷子、每一个睡着了的人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天牢里的空气是臭的,混着霉味、尿骚味、腐烂的稻草味,外面的空气是冷的,冷得干净,冷得她肺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。

黑衣人带着她穿过巷子,拐了三个弯,走到一扇黑漆木门前,叩了三下。门从里面开了,开门的也是一个黑衣人,脸蒙着,看不清长相。他看了贺芷兰一眼,侧身让开了路。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树,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在枝头挂着,月光照在叶子上,叶子是金黄色的,金黄色里透着一层银白,银白得像霜。贺芷兰从银杏树下走过的时候,一片叶子从枝头飘下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,她没有拂,就那么让它落着。

她被带进了一间屋子。屋子不大,布置得很简单,一床一桌一椅,桌上放着一碗热粥和一套干净的衣裳。粥是白米粥,面上结了一层薄膜,衣裳是素白色的,叠得很整齐,放在托盘里。黑衣人把她送到门口就转身走了,走的时候把门从外面带上了,门关上之前说了一句:“好好休息,明天王爷要见你。”

贺芷兰站在屋子中央,看着那碗粥和那套衣裳,看着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木床,看着墙上那幅山水画,画的是远山和近水,山是青色的,水是绿色的,天边有一行飞鸟,飞得很远,远到只剩几个模糊的黑点。她没有看太久,走到床边坐下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粥已经凉了,凉粥的口感像糊了一层浆糊,黏黏的,腻腻的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。她把碗放在桌上,开始脱衣裳。中衣被血痂粘在皮肤上,脱的时候扯着伤口,疼得她嘶了一声。她没有停下来,一下一下地扯,血痂从皮肤上剥落的时候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,像有人在撕一张很薄的纸。

她换上那套素白色的衣裳,衣裳太大了,袖子长了一截,她卷了两道,露出小臂。小臂上有伤,伤已经结痂了,痂是黑色的,黑色的边缘翘起来,翘起来的地方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。她用指甲把翘起来的痂抠掉了,抠的时候不疼,痂下面的新肉嫩嫩的,摸上去滑滑的,像摸着一块刚剥了壳的鸡蛋。她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,被子是棉的,很厚,压在身上沉甸甸的,像是有一只手按在她的胸口上,不让她动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,不是她想清空,是脑子里真的什么都没有,像一个刚被格式化过的硬盘,所有的数据都被删除了,只剩下空荡荡的、白色的、安静的虚无。

三天后,沈墨卿来了。

他穿着一件玄色的蟒袍,腰系白玉带,头发用玉簪束着,面容清冷,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。他走进屋子的时候,贺芷兰正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书翻开了一半,但她没有在看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。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下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刀。她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来看着沈墨卿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表情,像一个人在看到一个不是很熟但又认识的人的时候,脸上露出的那种“哦,是你”的表情。

沈墨卿在她对面坐下,把一封信放在桌上,信封很厚,封口处盖着他的私印。他没有把那封信推给她,只是放在桌上,然后看着她。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,从她的眼睛扫到她的嘴角,从嘴角扫到她的下巴,从下巴扫到她的脖子,从脖子扫到她的肩膀。他看得很仔细,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,但这件东西的外观又和他以前见过的一件东西一模一样,他在找不同。

“你还恨贺敏吗?”沈墨卿问了六个字。

贺芷兰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深不见底,黑漆漆的,像两口枯井,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,闪得很快,快到你看不清那是什么,但你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。她把目光从那双眼睛里收回来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剪得很短,指甲盖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,是营养不良留下的印记。

“恨,但不是以前那种恨。以前是想她死,恨不得亲手杀了她。”贺芷兰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枯叶的声音,“现在不一样了。死太便宜她了。我要的是彻底毁掉她。”

沈墨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。他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弯度很浅,浅到像一个人在听到一个满意的答案时露出的那种表情,不是笑,是确认。他伸出手,把那封信推到她面前,信封在桌面上滑了一下,滑到她的手边,停住了。

沈墨卿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“好好养伤。”门关上了。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贺芷兰拿起桌上的那封信,信封的封口处盖着沈墨卿的私印,印泥是朱红色的,红的颜色像血。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,封面上没有写字,一个字都没有。她用指甲挑开封口,从里面抽出信纸,信纸是空白的,一个字都没有。

空白的。

贺芷兰看着那张空白的信纸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沈墨卿没有写任何话给她,因为他不需要写。他已经说了他想说的话——我救了你,从现在起,你是我的。工具不需要看信,工具只需要听话。

消息传到贺敏耳朵里的时候,已经是第四天了。

贵妃派来的太监站在偏殿门口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,手里拿着一把拂尘,脸上的表情很微妙,不是在笑,也不是在哭,是一种“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说这件事”的表情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快,像在念一份紧急的公文:“贺大人,宫里的消息,冷宫的贺芷兰被人换出来了。死罪的身体还在天牢里,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,被调包了。贵妃娘娘说,可能是摄政王干的,让您小心。”

贺敏正在梳头,手里拿着梳子,梳子的齿上缠着几根断发。她听完太监的话,梳头发的手停了,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梳。一下一下地梳,从发根梳到发梢,梳得很慢,每一梳都要把梳子从头发里完全抽出来,再重新放回去。梳完了一边,换另一边。

“知道了。”贺敏放下梳子,站起来走到妆台前,拿起一根白玉簪,对着铜镜插进发髻里。簪头是梅花形的,五瓣,每一瓣都刻得很精细,花瓣的纹路一根一根的,用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深深的凹痕。“替我谢谢贵妃娘娘,就说贺敏知道了,会小心的。”

太监走了。青竹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,羹已经凉了,面上结了一层薄膜。她看着贺敏的背影,嘴唇动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,但每次都在话到嘴边的时候咽回去了。

贺敏从妆台前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窗外是御花园的一角,几株梅花树,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,路尽头有一座假山,假山上的青苔在冬日的阳光下是灰绿色的。她看着那些梅花树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开始发酸。

“她又回来了。”贺敏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
青竹端着碗走过来,把碗放在桌上,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:“姑娘,谁回来了?”

贺敏没有回答。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,贵妃送的那块羊脂玉,刻着一个“周”字,背面有一道小小的磕痕。她的手指在那道磕痕上慢慢划过,凹进去的地方光滑发亮,像是被人用手指摸了很多年,把棱角都磨平了。她想到了前世,前世这个时候,贺芷兰还在冷宫里蹲着,蹲了三年,蹲到头发白了,蹲到眼神空了,蹲到被放出来的时候连路都不会走了。前世的妹妹没有这么早被释放,没有被人从天牢里换出来,没有穿着沈墨卿的斗篷走过那条巷子,没有坐在沈墨卿的客房里喝那碗已经凉了的粥。

前世的剧情不是这样的。蝴蝶的翅膀扇了太多次,风已经吹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
贺敏转过身,看着青竹,她的眼睛里有青竹从未见过的东西,不是害怕,不是什么,是那种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峡谷,明知道不能跳,但腿已经开始发软的那种感觉。但她把那种感觉压下去了,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,压到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了。

“妹妹这次回来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但青竹听得出来,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,压得很重,重到她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声音在抖,是空气在抖,是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周围的空气在抖。

青竹没有接话。她把银耳莲子羹的碗又往贺敏的方向推了推,碗在桌面上滑了一下,滑到贺敏的手边,停住了。碗里的莲子羹已经彻底凉了,面上那层薄膜比刚才更厚了,厚到用手指按上去会陷下去一个坑,坑的边缘会裂开,裂开的地方会渗出很淡很淡的、像眼泪一样的汁水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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