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儿是在贺府后门被拦住的。不是被人拦,是被自己的记忆拦住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扇黑漆木门,门上的铜钉还是老样子,门楣上的匾额还是那几个字,但她不敢进去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不知道进去之后会看见什么。二姑娘从冷宫逃出来之后,这是她第一次回贺府。沈墨卿让她回来取几件衣裳,说是“王爷要用”。翠儿不知道王爷为什么要用二姑娘的衣裳,但她不敢问,跟着二姑娘就来了。
贺芷兰走在前面,穿着一件素白的褙子,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,脸上没有任何脂粉。她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以前二姑娘走路是小碎步,腰肢轻摆,像是风一吹就会倒。现在她走路步子很大,脊背挺得很直,像是一个习惯了走远路的人。翠儿跟在后面,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说不出的别扭。
进了兰香阁,翠儿去衣柜里取衣裳。她打开柜门,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二姑娘以前的衣裳——银红色的、鹅黄色的、藕荷色的,一件比一件鲜艳。她挑了几件素净的,叠好放进包袱里,转身的时候,看见贺芷兰站在妆台前,手里拿着一个瓷盒,打开闻了闻,皱了皱眉,放下了。那个瓷盒里装的是胭脂,二姑娘以前最喜欢的那款,每个月都要托人从江南带。但贺芷兰放下它的表情,像是在闻一件不干净的东西。
“二姑娘,衣裳取好了。”翠儿捧着包袱,低着头。
贺芷兰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翠儿等了一会儿,等二姑娘说“放那儿吧”或者“走吧”,但什么都没等到。她抬起头,发现贺芷兰正在看她的脸,目光里没有恶意,但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审视,是打量,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。
“你是谁?”贺芷兰问。
翠儿愣住了。她捧着包袱,手在发抖,嘴唇哆嗦了两下,挤出一句话:“二姑娘,奴婢是翠儿啊。翠儿。您的贴身丫鬟。”贺芷兰的眉头皱了一下,那个表情翠儿太熟悉了——二姑娘每次觉得什么东西不对的时候,都会这样皱眉头。但以前二姑娘皱眉是因为饭菜不合口味、衣裳的料子不够好、哪个丫鬟说话不中听。今天她皱眉的理由,是翠儿。是跟了她大半年、替她挡过祸、挨过她簪子扎的翠儿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贺芷兰说了这五个字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她转过身,继续看妆台上的东西,拿起一支簪子看了看,又放下了,像是在翻一个陌生人的遗物。
翠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兰香阁出来的。她记得自己把包袱放在了桌上,记得自己说了“奴婢告退”,记得自己走出了兰香阁的门。但中间的过程全忘了,像是被人从记忆里剪掉了一段,直接跳到了贺府后门。她站在后门口,靠着墙,腿软得像两根面条。夜风吹在脸上,冷得刺骨,但她感觉不到冷,因为她浑身上下都是凉的,从里到外,从骨头到皮。二姑娘不认识她。二姑娘看着她的眼神,跟看着一件家具没什么区别。不是装的,是真的不认识。翠儿在贺府待了这么久,见过二姑娘撒谎,见过二姑娘演戏,见过二姑娘装可怜、装无辜、装什么都不知道。但今天这种眼神,她装不出来。那不是厌恶,不是冷漠,是空白。是那种你从未见过一个人、从未听过他的名字、从未跟他有过任何交集的空白。
翠儿跑了一路,从贺府跑到贺敏的院子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差点在台阶上摔倒。青竹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,以为见了鬼。翠儿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浑身都在发抖,像是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。
贺敏正在灯下看册子,看见翠儿的样子,搁下了笔。“怎么了?”
“姑娘,二姑娘她……她不认识奴婢了。”翠儿跪在地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她看着奴婢,问奴婢‘你是谁’。奴婢说奴婢是翠儿,她说‘我不认识你’。姑娘,二姑娘她不是装的,她真的不认识奴婢。”
贺敏的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翻册子。“还有呢?”
“她走路的样子也不一样了。以前二姑娘走路是小碎步,今天她步子迈得很大,像男人一样。还有她看东西的眼神,她以前最爱那些胭脂水粉,今天她拿起一盒胭脂,闻了闻就放下了,像是……像是在看别人的东西。”
贺敏翻册子的手停了。她把册子合上,放在桌上,站起来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翠儿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,不敢说话。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,噼啪,噼啪,一声一声的。
“青竹,备车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但青竹听出来了,平静底下压着东西。“姑娘,这么晚了您要去哪?”
“去沈墨卿府上。”贺敏走到衣架前,取下斗篷披上,“我要亲眼看看她。”
马车在摄政王府后门的巷子里停了。贺敏没有下车,掀开车帘的一角,看着那扇后门。月光很淡,云层很厚,看不清楚,但她看得见门口站着的人。贺芷兰从门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,身后跟着两个丫鬟。她走在前面,步子迈得很大,裙角被风吹起来,她也不去按,就那么任它飘着。上辈子的贺芷兰不会这样走路,上辈子的贺芷兰每一步都要走得好看,走得让人想多看两眼,走得让人心疼。但眼前这个人不在乎,她不在乎走得好不好看,不在乎有没有人看。
贺敏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脑子里在翻那些旧记忆——上辈子的贺芷兰,十三岁,被禁足会哭,会摔东西,会写血书,会抱着膝盖缩在床角,像一只受了伤的猫。但眼前这个贺芷兰不是那样的,她不哭,不闹,不摔东西,不写血书,她只是不认识翠儿。不认识那个跟了她大半年、替她挡过祸、挨过她簪子扎的翠儿。一个人可以伪装很多事情,但伪装不了”不认识”。因为”不认识”不是一种表情,是一种空白。空白是装不出来的。
贺敏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上辈子,在被烧死之前,她做过一个很短的梦——梦里有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,站在火海对面,嘴唇动了动,说了一句她当时听不懂的话。那句话此刻浮了上来,在脑子里清晰地响了一次:”这火我见过,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里。”她当时以为是做梦,没在意。但现在看着沈墨卿府门前那盏在风中摇晃的灯笼,她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梦。
“姑娘,要不要进去?”青竹小声问。
“不用了。”贺敏睁开眼,“回去。”
马车掉头,驶出巷子。贺敏掀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后门。贺芷兰已经进去了,门口空荡荡的,只有一盏灯笼在风中摇晃,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来来回回地摆,像是在跟谁招手。
回到贺府,贺敏坐在书案前,翻开那本蓝皮册子,翻到贺芷兰那一页。上面已经记了很多东西了——血书、禁足、密信、绑架、沈墨卿联手、冷宫、逃出、行刺、入狱、秋后问斩。她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:不认识翠儿,走路姿势改变,疑似另一个人。写完之后她搁下笔,闭上眼睛,试图用预知能力看妹妹的下一步。脑中一片空白。不是模糊,不是不确定,是一片真正的、纯粹的、什么都没有的空白。就像一面镜子,你照上去,镜子里什么都没有。不对,不是什么都没有,是有东西,但你看不清楚。像是一层雾,挡在她和那些记忆之间,怎么都散不开。
贺敏睁开眼,心跳得很快。前世没有这段剧情。上辈子的贺芷兰在冷宫里待了三年,被放出来之后,规规矩矩地嫁了人,规规矩矩地当了几年官太太,规规矩矩地死了。没有逃出冷宫,没有持械行刺,没有秋后问斩。更没有“不认识翠儿”。这些都不在她的记忆里,不在她的剧本里,不在她的预知范围之内。蝴蝶的翅膀扇了太多次,风已经吹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妹妹身上出了问题。”贺敏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我预知不到她了。这是第一次。”青竹听不懂“预知”是什么意思,但她听懂了“第一次”。姑娘从来都是笃定的、胸有成竹的、一切尽在掌握的。但今天姑娘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——不是害怕,是迷茫。像是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,走着走着,路忽然不见了,周围的风景全变了,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。
贺敏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院子里那棵梅花树的花已经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刀。她看着那些枝丫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开始发酸,才收回目光。
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贵妃送的那块羊脂玉,刻着一个“周”字,背面有一道小小的磕痕。她的手指在那道磕痕上慢慢划过,凹进去的地方光滑发亮。窗外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,又长又凄厉,像婴儿的哭声。贺敏伸手把窗户关上了,猫头鹰的叫声被隔绝在外面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她走回书案前坐下,拿起笔,在那行“疑似另一个人”下面又添了一行字:预知能力失效,无法预判妹妹行动。墨迹还没干,她搁下笔,把册子合上,放回抽屉里锁好。钥匙在腰间叮当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