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芷兰在贵妃宫里住了三天。第一天,她陪贵妃礼佛,在佛堂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,膝盖跪出了淤青,一声没吭。贵妃让她起来,她说“罪女想多跪一会儿,替贵妃祈福”。第二天,她陪贵妃下棋,棋艺算不上多好,但每走一步都要想一想,不像是急着赢,像是在学。贵妃教了她一手“倒脱靴”,她学得很认真,复了三遍盘,每一遍都记住了。第三天,她陪贵妃用晚膳,贵妃胃口不好,她也不劝,只是默默地把粥热了一遍又一遍,温度刚好,不烫不凉。贵妃喝了半碗,放下碗说“你是个细心的孩子”。贺芷兰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贺敏站在永宁宫门口,看着偏殿的灯亮着。灯下有两个人影,一个是贵妃,一个是贺芷兰。两个人影靠得很近,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。贺敏想进去,但她没有。不是因为进不去,是因为进去了不知道说什么。说“她不是贺芷兰”?说“她来者不善”?说“她在演戏”?这些话她都说过了,贵妃不听。再说一遍,贵妃会觉得她心胸狭窄,容不下一个已经悔过的妹妹。
“姑娘,回去吧。”青竹在旁边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心疼。
贺敏没有动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窗,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,一高一矮,高的那个是贵妃,矮的那个是贺芷兰。影子在烛光中微微晃动,像是在跳舞,又像是在密谋什么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开始发酸,才转过身,走了。
第二天早朝后,贺敏去永宁宫给贵妃请安。贵妃正在喝药,贺芷兰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蜜饯碟子,看见贺敏进来,低下头,退到了一边。贵妃放下药碗,接过贺芷兰递来的蜜饯含在嘴里,嚼了两下,脸上的苦味散了一些。她看着贺敏,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冷,是客气。客气比冷更可怕,冷说明还在意,客气说明不在意了。
“母妃,臣女有一事禀报。”贺敏跪下来,双手将笏板举过头顶,“太后最近与沈墨卿来往密切,臣女查到他二人频繁通信,密谋不轨。妹妹在贵妃身边,可能是他们的棋子。”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目光扫过贺芷兰。贺芷兰低着头,端着蜜饯碟子,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贺敏捕捉到了,心里一沉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贵妃放下蜜饯碟子,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,语气淡淡的,“芷兰在冷宫里吃了那么多苦,能悔过自新是她的造化。你身为姐姐,应该替她高兴,而不是处处防备。”贺芷兰的眼眶红了,但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蜜饯碟子放在桌上,默默地退到了贵妃身后。这个动作太自然了,自然到像是在贵妃身边待了很多年的人,而不是一个刚来了三天的罪女。
贺敏跪在地上,看着贺芷兰站在贵妃身后,微微低着头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贺敏看得出来——不是得意,是怜悯。像是一个看透了世事的人在看着一个还在执迷不悟的人。贺敏站起来,退了回去。
贺芷兰从贵妃身后走出来,跪在贺敏面前。动作很快,快到贺敏来不及躲。她跪在地上,仰着头看着贺敏,眼眶里噙着泪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悄悄话:“姐姐,臣女知道你对我有成见。臣女不怪你。臣女做了那么多错事,你不信臣女是应该的。只求贵妃给臣女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。”说完,她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,她没有起来,额头贴着地面,肩膀在轻轻地抖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忍着不哭。
贵妃叹了口气,走过来扶起贺芷兰,用手帕替她擦了擦眼泪。“你姐姐不是那个意思,你别多想。”她转过头看着贺敏,目光里有心疼,但不是对贺敏的心疼,是对贺芷兰的心疼。“你太累了,回去歇息几日吧。”这五个字太温柔了,温柔到不像是在冷落一个人,像是在关心一个人。但贺敏知道,这不是关心,是被边缘化了。
贺敏跪在地上,看着贵妃扶着贺芷兰走回榻边坐下,看着贺芷兰给贵妃倒了一杯茶,看着贵妃接过茶碗喝了一口,看着两个人靠在一起说话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外人,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。她站起来,退出了正殿。
青竹在偏殿等着,看见贺敏进来,脸色就变了。她从来没有在姑娘脸上见过这种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害怕,是一种很奇怪的、像是迷路了一样的表情。姑娘从来都是笃定的、胸有成竹的、一切尽在掌握的。但今天姑娘的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。
“姑娘,您没事吧?”青竹小心翼翼地问。
贺敏没有回答。她走到椅子前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碗,茶已经凉了,她喝了一口,凉茶入喉,苦得发涩。她放下茶碗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脑子里在翻那些旧记忆——上辈子的贺芷兰,十三岁,被禁足会哭,会摔东西,会写血书,会抱着膝盖缩在床角。但今天的贺芷兰不哭不闹不摔东西不写血书,她跪在贵妃面前,说“姐姐对我有成见”,不攻击,不辩解,只是陈述,陈述一个“事实”。这个事实是——贺敏对她有成见。有成见的人,说的话不可信。
青竹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看着姑娘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的样子,心里难受得要命。她见过姑娘杀人,见过姑娘在朝堂上弹劾大臣,见过姑娘跟摄政王对弈,但她从来没见过姑娘这个样子——不是认输,是不知道怎么赢了。
马车出了宫门,走在长安街上。贺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太阳已经偏西了,金黄色的阳光照在街道上,照在屋顶上,照在远处皇宫的琉璃瓦上。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脑子里在翻那些旧记忆——上辈子的贺芷兰不会让贵妃这么信任她,上辈子的贺芷兰没有这个本事,上辈子的贺芷兰在这个年纪还只会哭和闹。但这个人会。她知道怎么让一个人信任她——不争不抢,不辩解,不攻击,只是陪伴。陪伴是最温柔的刀,杀人不见血。
马车拐进贺府所在的巷子,车速慢了下来。贺府的灯笼已经点上了,在暮色中像两团橘黄色的光,一左一右,照着门口的石狮子。贺敏下了马车,翠儿迎上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汤冒着白气,在暮色中像一团雾。“姑娘,您回来了。”翠儿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试探贺敏的心情。
贺敏接过汤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汤是排骨汤,炖了一整天了,排骨炖得脱骨,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。她喝了两口,放下碗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抬脚往里走。走到垂花门的时候停下来,看着门楣上的“福”字。红纸已经褪色了,边角翘起来,露出下面发黄的糨糊印子。她伸手把翘起的边角按平了,按了两下,按不平,又按了两下。
回到自己院子,推开门,屋子里炭盆烧得正旺,暖烘烘的。她走到书案前坐下,打开抽屉,拿出那本蓝皮册子,翻到空白的一页,提笔写下了一行字:妹妹住进永宁宫,贵妃信任她,我被冷落。写完之后她搁下笔,合上册子,放回抽屉里锁好。钥匙在腰间叮当响了一声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。”贺敏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这是第一次。我可能真的无路可退了。”青竹站在门口,看着姑娘坐在书案前的背影,烛光照着她的侧脸,一半亮一半暗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窗棂呜呜作响,像是在哭。贺敏伸手把窗户关上了,风声被隔绝在外面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炭盆里的木炭噼啪响了一声,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,转瞬就灭了。贺敏站起来,走到炭盆边,蹲下来,伸手烤了烤火。炭火的红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她把手翻了个面,烤了烤手背,指尖被烤得发红,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