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昏迷的第二天,朝臣们就推举沈墨卿暂时代管宫禁了。这个结果贺敏不意外。太子年幼,太后要避嫌——至少表面上要避嫌——满朝文武里,有资格、有能力、有兵权接管皇宫的,只有沈墨卿一个人。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,久到连贺敏都记不清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。但他等到了,名正言顺,光明正大,没有人反对,因为没有人敢反对。
沈墨卿接管宫禁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贺敏从偏殿转移到了更隐秘的院落。说是“为了你的安全”,来传话的太监笑容满面,语气客气得像在请客吃饭。青竹气得脸都白了,贺敏却只是点了点头,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,跟着太监走了。
新院落在皇宫东北角,挨着冷宫,离永宁宫很远。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院子里有一棵光秃秃的槐树,树下一口枯井,井口用石板盖着,石板上长满了青苔。院门口站了四个侍卫,银白色的甲胄,腰佩长刀,目不斜视。贺敏走进去的时候,他们连看都没看她一眼,像四尊石像。
青竹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包袱,包袱里装着贺敏的册子和几件换洗衣裳。她环顾了一圈院子,眼圈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跟着姑娘这么久,已经学会了不在不该哭的时候哭。
“姑娘,他们把咱们关在这儿,是不是……”青竹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蚊子叫。
“不是关。”贺敏推开正房的门,走了进去。屋子里很干净,桌椅床铺一应俱全,桌上还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。茶是热的,点心是刚做的,桂花糕和茯苓饼,都是贺敏爱吃的。“是保护。至少名义上是。”
青竹把包袱放在床上,打开,把册子拿出来放在桌上,又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,但她咬着嘴唇,一声不吭。
贺敏坐在桌前,倒了一杯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龙井,清香扑鼻。她放下茶杯,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了。味道不错,甜而不腻,桂花味很浓。
赵管家是晚上来的。
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院门口的侍卫换了一班,新来的人不认识他,拦了一下。赵管家亮了腰牌,说是“王爷让来送东西的”,侍卫看了看腰牌,放了行。他走进院子的时候,脚步很轻,轻到像踩在棉花上。但贺敏还是听见了,她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本蓝皮册子,已经很久没有翻了。
“县主。”赵管家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贺敏一个人能听见。贺敏放下册子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月光照在赵管家的脸上,那张脸她看了很多次了——皱纹很深,眼袋很重,嘴角往下撇着,像是一个永远在担心什么的人。但今天那张脸上多了一种东西,不是担心,是恐惧。是那种知道自己已经在悬崖边上、随时会掉下去、但还在硬撑着的恐惧。
“王爷要对您动手了。”赵管家的声音在发抖,“但他说要等时机。您还有时间。”
贺敏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。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王爷没说。但他在等皇帝的病情有个结果。如果皇帝醒了,他就不敢动您。如果皇帝……”赵管家没有说下去,但贺敏知道他想说什么。如果皇帝死了,沈墨卿就没有顾忌了。到时候别说一个三品女官,就是贵妃,他也敢动。
贺敏沉默了片刻。“替我传话给贵妃。”赵管家抬起头,看着她,目光里有惊讶,有犹豫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可能是敬佩。一个被软禁的女人,还能想着给别人传话,不是不怕,是顾不上怕。
贺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,递给赵管家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皇帝中毒的事我可以证明清白,但我需要三天时间。”赵管家接过纸条,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他的动作很快,快到贺敏几乎没看清。“县主,您确定贵妃会信您?”
“她会的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“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赵管家走了。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无声无息地流过青石板路。贺敏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变淡,一点一点地消失,最后融进了夜色里。她没有关门,站在那里,风吹着她的脸,凉丝丝的。
青竹从厢房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看见贺敏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“姑娘,您怎么不进去?外头冷。”
贺敏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走回屋里,坐在桌前。青竹把汤放在桌上,退到一边站着。贺敏端起汤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汤是鸡汤,炖了很久了,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,烫得她舌尖发麻。她没有停下来,又喝了一口,第三口。喝完了,她把空碗放下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沈墨卿刚才派人来说,要对我动手了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青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但她没有哭出声,咬着嘴唇,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。“姑娘,咱们逃吧。”
“逃不了。”贺敏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刀。她看着那些枝丫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开始发酸,才收回目光。“就算逃出了这个院子,也逃不出皇宫。就算逃出了皇宫,也逃不出京城。沈墨卿手里有三万铁骑,他能把整个京城围起来,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”
青竹站在她身后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贺敏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贵妃送的那块羊脂玉,刻着一个“周”字,背面有一道小小的磕痕。她的手指在那道磕痕上慢慢划过,凹进去的地方光滑发亮。
“所以我不逃。”贺敏转过身来,看着青竹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。“我等。等他来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赵管家的脚步声,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沉稳,有力,不紧不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。贺敏不用看都知道是谁。
沈墨卿站在院门口。
他没有进来,站在门槛外面,月光照在他身上,玄色蟒袍在夜色中几乎跟黑暗融为一体,只有那张脸是白的,白得像玉,白得像死人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,那笑容很淡,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贺敏看出来了——不是得意,不是嘲讽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危险的东西。是志在必得。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终于掉进了陷阱里的那种笑。
“贺敏。”沈墨卿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,“你若求我,我可以保你平安。”
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吹得贺敏的衣襟猎猎作响。她站在窗前,月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的官服上,照在她的银冠上。她看着沈墨卿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沈墨卿看出来了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妥协,是一种比这些都硬的东西。是骨头。是一个人的骨头在说“我死都不会跪”。
“我从不求人。”
五个字,不轻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夜空中,钉在沈墨卿的耳朵里,钉在他的心上。院门口安静了一瞬。沈墨卿看着贺敏,目光里的东西变了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是一种更亮的、更烫的、像是火一样的东西。他看着贺敏看了很久,久到青竹以为他要冲进来,但他没有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,哒、哒、哒,一下一下的,不紧不慢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贺敏站在窗前,看着院门口。门是开着的,月光照在门槛上,照在地上,照在她脚边。她没有关门,就那么站着,风吹着她的脸。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,又长又凄厉,像婴儿的哭声。贺敏伸手把窗户关上了,猫头鹰的叫声被隔绝在外面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她走回桌前坐下,拿起那本蓝皮册子,翻开,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——沈墨卿亲自来见,我拒绝了他。还有三天。墨迹还没干,她搁下笔,把册子合上,放回抽屉里锁好。钥匙在腰间叮当响了一声,她伸手摸了摸那把钥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