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卿退回队列之后，朝堂上的议论声并没有平息。有人说贺敏太狂了，敢跟摄政王顶嘴；有人说她说的在理，那封信确实有问题；更多的人在等，等这场戏怎么收场。贺敏跪在大殿中央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她没有起来，因为她知道戏还没唱完。
“臣有一策，可以证明清白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朝堂上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沈墨卿站在武将队列里，手指微微动了一下，但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贺敏，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。
“请太医当众说明陛下中的是什么毒，以及毒药的来源。”贺敏磕了一个头，额头触地，声音从地面传上来，闷闷的，“毒药不会凭空出现，只要查清毒从哪来、谁经手，真相自然大白。”
太子坐在龙椅上，看了看沈墨卿，又看了看贺敏，不知道该听谁的。沈墨卿沉默了片刻，朝太监点了点头。太医院院正被叫上殿来，老头六十多岁，胡子花白，走路都在抖。他跪在地上，额头贴着金砖，声音颤得不成样子：“陛下中的是西域奇毒‘七日醉’。”
朝堂上再次炸了锅。七日醉，这个名字很多人都听过——西域进贡的奇毒，无色无味，溶于水，连服七日必死，症状与重病无异。此毒极为罕见，整个大周只有宫中的藏药阁有。
“此毒只有宫中藏药阁有。”太医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小的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三日前，曾有人调取过此毒的记录。”贺敏抬起头，目光如刀。“谁调取的？”太医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，翻到其中一页，手指点在一行字上。他的手指在发抖，抖得那行字都看不清了，但他的声音还算稳：“记录上写的是贵妃宫中的宫女，名叫采蘋。但此人三日前已失踪，下落不明。”
朝堂上第三次炸了锅。这回不是议论，是哗然。有人喊“查”，有人喊“搜”，有人喊“把贵妃宫里的所有人抓起来审”。贺敏跪在地上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松了口气。她没有下毒，贵妃没有下毒。毒是七日醉，毒是从藏药阁拿的，记录上写的是贵妃宫里的宫女。但这个宫女失踪了，失踪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被灭口了。谁灭的口？谁灭的口，谁就是下毒的人。
“查……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殿外传来，很轻，很弱，像是风一吹就会散。但朝堂上所有人都听见了，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皇帝醒了。
他被抬上肩舆的时候，连坐都坐不稳，靠在太监身上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眼窝深陷。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，亮着，像两盏快要灭了的灯，在最后关头又爆出了一点光。他被抬进金銮殿，抬上龙椅，靠在椅背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太医要给他把脉，他摆了摆手。
“查。”皇帝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的，像是砂纸在磨铁，“给朕查清楚。”他看着沈墨卿，沈墨卿跪了下来。他看着贺敏，贺敏跪在地上没有动。他看着满朝文武，没有人敢说话。
“失踪的宫女是关键。”贺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，她跪在地上，抬起头，看着皇帝的眼睛，“臣女建议，全城搜捕此女。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皇帝点了点头，看向刑部尚书。“全城搜捕，挖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来。”刑部尚书跪地领旨。沈墨卿跪在旁边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，但他的手指在地上慢慢攥紧了。
退朝了。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，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敢说话。今天的朝会发生太多事了，摄政王指控贺敏下毒，贺敏当众揭穿伪证，太医说出毒药来源，皇帝突然苏醒下令彻查。这些事每一件都够写一本折子，但没有人敢写。
贺敏走在最后面，步子很慢。走到殿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沈墨卿还跪在大殿中央，他没有起来，也没有人叫他起来。他跪在那里，玄色蟒袍，腰系白玉带，背影孤零零的，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像。
青竹在宫门口等着，看见贺敏出来，脸上的笑容终于绽开了。“姑娘！皇帝醒了！下旨搜捕那个宫女了！”贺敏上了马车，靠在车壁上，闭上了眼睛。马车驶出宫门，走在长安街上。贺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，太阳已经偏西了，金黄色的阳光照在街道上，照在屋顶上。她放下车帘，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贵妃送的那块羊脂玉，刻着一个“周”字，背面有一道小小的磕痕，她的手指在那道磕痕上慢慢划过。
马车拐进贺府所在的巷子，车速慢了下来。贺府的灯笼已经点上了，在暮色中像两团橘黄色的光，照着门口的石狮子。贺敏下了马车，翠儿迎上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，贺敏接过汤碗，低头喝了一口，汤很烫，烫得她舌尖发麻。她没有停下来，又喝了一口，第三口。喝完了，她把空碗递回去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，抬脚往里走，走到垂花门的时候停下来，伸手把被风吹歪的灯笼穗子扶正了。穗子是红色的，在暮色中轻轻摇晃。
回到自己院子，推开门，屋子里炭盆烧得正旺。她走到书案前坐下，打开抽屉，拿出那本蓝皮册子，提笔写下了一行字：太医说出七日醉，记录指向贵妃宫女采蘋，采蘋失踪。皇帝苏醒，下旨搜捕。沈墨卿无法阻止。墨迹还没干，她搁下笔，把册子合上，放回抽屉里锁好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，一慢两快，三更天了。贺敏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伸手把窗户关上了，屋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炭盆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她蹲下来，伸手烤了烤火，炭火的红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她把放在炭盆边上的火钳拿起来，拨了拨炭，火星溅出来，噼啪响了两声，又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