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贺敏就被一阵沉闷的声响惊醒了。不是雷声,是马蹄声。成千上万的马蹄声,从城外涌来,像潮水一样,一波接着一波,震得地面都在发抖。她从床上坐起来,披了件衣裳,走到窗边推开窗户——天边有一片火光,不是火烧云,是火把。无数的火把,把东方的天空烧成了暗红色。
院门口的侍卫已经不见了。十二个人,一夜之间全撤了,连个影子都没留下。贺敏站在窗前,看着空荡荡的院门,忽然笑了。不是高兴,是果然如此。沈墨卿不是要关她,是要在动手之前把她稳住,不让她有机会提前布置。
青竹从厢房里跑出来,衣裳都没穿整齐,头发散着,脸色白得像纸。“姑娘!外头有人说,摄政王调了三万大军,把皇宫围了!”贺敏没有回答。她走回屋里,开始穿衣服。不是官服,是劲装——窄袖,束腰,短靴,袖口用带子扎紧,裤腿塞进靴筒里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剪刀,塞进靴筒,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短刀,别在腰间。青竹站在旁边,看着姑娘这一身打扮,腿都软了。
“姑娘,您要去哪儿?”
“上朝。”贺敏系好腰带,大步走出了院子。
金銮殿今天没有朝会,因为没有人敢来。从四品以上的官员住在城内的人不少,但今天能进宫的不到三分之一,不是不想来,是来不了——沈墨卿的大军把皇宫围得水泄不通,只许进不许出。贺敏到的时候,殿内已经站了二十几个大臣,个个脸色铁青,有人叹气,有人跺脚,有人低声骂娘。太子坐在龙椅上,脸色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白,手指绞着龙袍袖口,绞得指节发白。
沈墨卿没有来,但他的声音来了。
一个太监从殿外跑进来,跪在地上,声音都在发抖:“摄政王派人在宫门外喊话,说……说皇帝被奸人控制,他要清君侧。他要求交出贺大人,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什么?”贺敏站在大殿中央,目光如刀。
太监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“否则午时攻城。”
殿内炸了锅。有人喊“不能交”,有人喊“不交就得死”,有人说“贺大人你出去吧”,声音此起彼伏。太子坐在龙椅上,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面对三万大军,他能说什么?
贺敏没有看他们。她转过身,大步走出了金銮殿。
宫墙高三丈,厚一丈,是前朝留下的旧城墙,坚固但不高。贺敏登上东门城楼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晨光照在宫墙外的空地上,照在那个黑色的方阵上。三万铁骑,黑压压的一片,从宫门外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巷尽头,像一滩黑色的、正在慢慢扩散的墨汁。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上一个银色的“沈”字,在晨光中闪着冷光。沈墨卿骑在马上,玄色铠甲,银白色披风,站在军阵最前面,仰头看着城楼。
贺敏站在城墙上,风吹着她的劲装,吹着她的头发。官帽她没有戴,银冠也没有戴,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,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品女官,像一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女将。
沈墨卿派人喊话了。一个嗓门极大的士兵骑马到城下,仰头大喊:“摄政王有令——交出贺敏,立刻退兵!如若不然,午时攻城,玉石俱焚!”声音传遍了整座宫墙,传进了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。
守军只有三千人。三千对三万,十个人打一个,这不是打仗,是屠杀。城墙上的士兵脸色都白了,有人握刀的手在发抖,有人咽口水咽得喉咙疼,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城门——后面的路是通的,现在跑还来得及。
贺敏站在城墙上,转过身,面对着那三千守军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在晨风中传得很远。“我是三品女官贺敏。沈墨卿谋反,诸位若随我守住宫门,事后论功行赏。”
没有人动。
贺敏看着他们,声音拔高了一些。“你们以为交出我,沈墨卿就会退兵?他今天是冲着我来,明天就是冲着皇帝来。你们守的不是我,是这座皇城,是你们身后的家人。沈墨卿的大军进了城,第一个抢的就是你们的家。”
有人动了。不是往后退,是往前站了一步。一个老兵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,往地上啐了一口。“老子跟沈墨卿拼了。”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秋天的落叶,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。
贺敏转过身,看着城外的三万大军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松了口气。因为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,不是三千人的脚步声,是三百人的。轻,快,整齐,像猫踩在瓦片上。
贵妃的暗卫从密道里出来了。三百人,黑衣黑甲,面巾遮脸,腰佩短刀,手持劲弩。他们从城墙的各个暗门中钻出来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黑色的树,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守军中间。
贵妃站在城楼下,仰头看着贺敏。“本宫的暗卫,交给你了。”贺敏没有说谢,她点了一下头,开始布防。
第一道防线在宫门外,拒马、绊索、陷坑,能用的都用上了。守军把宫门前的广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,每块地砖下面都可能藏着东西。第二道防线在宫门口,千斤闸落下之后,需要用撞木才能撞开。守军在闸后面堆了沙袋、石块、木料,一层一层地堆,堆到连蚂蚁都爬不过去。第三道防线在城墙上面。弩机、滚木、擂石、热油,所有的守城器械都被搬上了城墙。弩手分成三排,第一排射完退后装填,第二排上前射击,第三排待命。这是贺敏在现代看过的战术,她不知道有没有用,但她必须试一试。
沈墨卿没有等到午时。巳时三刻,他下令攻城。
第一轮攻城来得又快又猛。攻城兵扛着云梯冲上来,盾牌手在前面挡箭,弓弩手在后面掩护。沈墨卿的三万大军不是新兵,是上过战场的边军,动作快,配合默契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。
贺敏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台机器朝宫门碾压过来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但她的手很稳。
“弩手——放!”第一排弩手扣动扳机,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去,撞进冲锋的军阵中。有人倒下,有人惨叫,有人继续往前冲。第二排放,第三排放。三轮齐射之后,城下多了两百多具尸体。
但更多的人冲上来了。云梯搭上了城墙,攻城兵开始往上爬。守军把滚木擂石推下去,把热油倒下去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一架云梯被推倒了,又一架架上来。沈墨卿的兵太多了,死一个来两个,死两个来四个,像潮水一样,一波退了又一波涌上来。
第一轮攻城持续了半个时辰。沈墨卿损失了五百人,贺敏损失了二百人。城墙上的守军少了一成,但剩下的两千八百人还在,血还在流,刀还在砍。贵妃登上城楼,站在贺敏身边。她的脸色很白,但她的声音很稳。“撑住,援军在路上。城防营的骑兵已经从北门出发了,半个时辰就到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回头看贵妃,目光一直盯着城外的军阵。沈墨卿骑在马上,玄色铠甲,银白色披风,一动不动。他在等,等她的防线崩溃。他知道三千人守不了多久,他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人。
贺敏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。上辈子她被绑在城楼上,脚下是烈火,城下是妹妹的笑脸。这辈子她站在城墙上,脚下是战场,城外是沈墨卿的大军。同样是城楼,同样是生死一线,但这一次,她不是等着被杀的人,她是站着守城的人。
“青竹。”
青竹蹲在她身后,浑身都在发抖,但没有跑。“在。”
“这一夜,生死在此一战。”贺敏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那个发抖的丫鬟说悄悄话,但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青竹的眼泪涌了出来,但她没有哭出声,咬着嘴唇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城外的号角又响了,第二轮攻城开始了。贺敏转过身,面对着城墙下的千军万马,拔出了腰间的短刀。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