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是在慈宁宫的暖阁里提起刘武这个名字的。外头又下起了雪,细细碎碎的,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。她靠在榻上,手里捏着一串碧玺佛珠,一颗一颗地捻着,捻得很慢。“你需要在皇帝身边有自己的人。”太后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本宫推荐一个人——太子护卫刘武。绝对忠心。”
贺敏正在看一份折子,听到这句话放下了手里的笔。她抬起头看着太后,太后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闲聊。太子护卫刘武,这个名字她听过,但没见过。上辈子她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,因为上辈子的她连宫门都没进过几次,更不可能知道太子身边的护卫是谁。
“他是什么人?”贺敏问。
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。“他是本宫的人。十年前本宫还在做贵妃的时候,他救过本宫的命。那年宫里有刺客,本宫差点被刺死在御花园里,是他挡了那一刀,胸口被刺穿,养了三个月才活过来。从那以后,本宫就把他调到了太子身边。这个人,嘴巴紧,心肠硬,不站队,不收礼,不跟任何人多说话。太子——现在的皇帝,从五岁起就是他护着的,寸步不离。你要在皇帝身边有自己的人,他是最合适的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。太后不会随便推荐一个人,她能在宫里活这么多年靠的就是看人的眼光。她说刘武可用,那就一定可用。
“臣女想见见他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让人去传刘武。
刘武来的时候,贺敏正在喝茶。她听见脚步声,放下茶碗,抬起头。门帘掀开,进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,中等身材,穿着一件青灰色的侍卫服,腰佩长刀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。他的脸很普通,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——方脸,浓眉,眼睛不大但很亮。是那种常年不说话、只管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
“属下刘武,见过太后,见过贺大人。”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贺敏打量着他。他在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带任何情绪,不讨好,不谄媚,不防备,也不试探。就只是看,像是在看一块石头、一棵树、一件家具。这种眼神贺敏见过——在她自己身上。不是冷,是不需要。他不需要从她这里得到任何东西,所以不需要在她面前表演任何东西。
“刘护卫请起。”贺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坐下说话。”
刘武没有坐。他站起来,垂手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贺敏脸上,但不是在看她,是在等她说话。他的站姿很标准,双手垂在身侧,脊背挺直,像一棵栽在门口的树。
贺敏没有绕弯子。“皇帝的安全就拜托刘护卫了。”
“这是属下的本分。”刘武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太后对属下有恩,属下会誓死保护陛下。”他说“誓死”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就好像这两个字跟“吃饭”“喝水”一样平常。
贺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茶已经凉了,苦味比热的时候更重,涩得舌头发麻。“不只是保护。”
刘武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,不是警惕,是询问。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贺敏捕捉到了。
“还要告诉我,谁接触陛下。什么人,什么时候,说了什么话,做了什么事。事无巨细,我都想知道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炭盆里的木炭噼啪响了一声,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,转瞬就灭了。刘武站在那里,看着贺敏,好像在判断她说的话是真是假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青竹在门口打了个喷嚏,他才开口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他的声音依然很稳,“若有人对陛下不利,属下会第一时间通知贺大人。”
贺敏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不是一个笑,是一个确认。确认一个人可用之后的那种松弛。她没有问“你愿意吗”,因为她不需要他愿意,她只需要他知道这是他的任务。太后对他的恩情是他的软肋,贺敏不打算用这个软肋来威胁他,她只是让这个软肋存在。存在就够了。
贺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,推到桌边。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——城南柳巷第三家。那是赵管家外室的地址。她没有用这个地址来威胁任何人,但她让刘武看见了这个动作。看见就够了。
“刘护卫可以回去了。”贺敏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这回茶已经彻底凉了,她皱了皱眉,放下了。
刘武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门帘在他身后落下,发出轻微的簌簌声。贺敏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哒、哒、哒,一下一下的,不紧不慢。太后捻佛珠的手又动了起来,一颗一颗地捻着,珠子碰撞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竹林。
“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太后问。
“可用。”贺敏说了一个字。
太后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相信贺敏的判断,就像贺敏相信她的判断一样。两个人之间的信任不需要解释。
青竹端着新沏的茶进来,把凉了的茶碗撤了,换上了新的。茶是龙井,今年的新茶,清香扑鼻。贺敏端起来喝了一口,这次不凉了,也不苦了,回甘在舌尖上慢慢散开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了。贺敏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。院子里那棵梅花树的枝丫已经被雪压弯了,弯成了弓形,像一把拉满了的弓,随时都会崩断。她看着那根枝条看了很久,久到太后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。
“从今天起,皇帝身边的事我会第一时间知道。”贺敏转过身来看着太后,目光比刚才更沉了一些,像是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,水面恢复了平静,看不出来底下有东西。“沈墨卿要动皇帝,必须过我这一关。”
太后的佛珠停了。她看着贺敏,目光里有心疼,有骄傲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可能是放心。她把佛珠放在榻上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很烫,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。
“本宫当初没有看错人。”太后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贺敏没有回答。她走回书案前坐下,拿起笔,在那本蓝皮册子上添了一行字:刘武,太子护卫,可用。已安排他监控皇帝身边接触者。墨迹还没干,她搁下笔,看着那行字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门外传来青竹的脚步声,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。门开了,青竹端着一碗药进来,放在桌上。药冒着热气,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“姑娘,该喝药了。”
贺敏端起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了。苦味在舌尖上炸开,从嘴里一直苦到心里。翠儿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递过来,贺敏接过蜜饯含在嘴里没有嚼,就那么含着,等甜味慢慢渗出来。
窗外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,越下越密。皇宫的屋顶、宫墙、石狮子、铜鹤,全都被雪盖住了,白茫茫的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。贺敏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色。那片白色底下埋着很多东西——埋着枯死的花草,埋着去年的落叶,埋着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瓦片。雪化了之后,那些东西会露出来。但雪什么时候化?没有人知道。
她伸手把窗户关严了。风雪被挡在外面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她蹲下来烤了烤火,炭盆里的火烧得不旺,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。她把火钳拿起来拨了拨炭,火星溅出来噼啪响了两声,又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