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府的偏殿不大,原是前朝太子读书的地方,书架还在,但书已经搬空了。贺敏让人把书架挪到墙边,腾出中间的空地,摆了一张长桌。桌上铺着一张白绢,白绢上画着一张图,不是地图,是一张网。网的中心是太子府,向外辐射出十几条线,每条线的末端写着一个人的名字。
青竹趴在桌边,用细毛笔在绢布上添新的人名。她的手很稳,但额头上有汗,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滑,她用手背蹭了一下,继续写。从昨天到今天,她已经在绢布上添了十二个名字了。
柳如是送来名单的时候,天刚亮。她从太子府后门的狗洞里钻进来,穿了件灰扑扑的旧棉袄,头上包着布巾,像个乡下来的仆妇。青竹差点没认出她。
“这是十二个人的名字。”柳如是坐在桌边,接过青竹递来的热茶,喝了一口,烫得龇牙咧嘴,“京城各大官员府里都有我们的人。礼部侍郎家的二女儿是我的手帕交,工部尚书的妾室是我奶娘的女儿,大理寺卿的夫人是我母亲的远房表妹。这些人平时不起眼,但她们能听到的东西,比朝堂上的大臣还多。”
贺敏接过名单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名单上不仅有名字,还有这些人的身份、嫁给了谁、住在哪里、能接触到什么人,写得清清楚楚。“你花了多少时间?”
“从你第一次找我的那天起,就在做了。”柳如是放下茶碗,用手指抹了抹嘴角的水渍,“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,但我知道你不会害我。你说要对付你妹妹,我就帮你对付你妹妹。你说要对付沈墨卿,我就帮你对付沈墨卿。你说要情报,我就帮你找情报。”
贺敏看着柳如是的脸。这张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,颧骨突出来了,眼窝也深了一些。但她眼睛里有了光,那光跟在贺府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。那时候她眼里只有恨,现在有了别的东西。
“谢谢。”贺敏说了两个字。
柳如是摆了摆手,站起来要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贺姐姐,我这条命是你救的。要不是你告诉我真相,我现在还在那个小院子里,每天对着墙发呆,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你让我重新活了。我做什么都愿意。”门帘落下来,遮住了她的背影。
贺敏低下头,看着青竹正在画的情报网。白绢上已经画了不少线,有的线粗,有的线细,有的线直,有的线弯。粗的代表重要消息来源,细的代表次要的;直的表示可以直接联系,弯的表示需要通过中间人。这张网还很小,但它在长大。今天有十二个节点,明天会有二十个,后天会有三十个。
刘武送来的消息是傍晚到的。他没有来太子府,他的人身分太敏感,沈墨卿的人在满城搜捕贺敏的同党,他不能冒险。他派了一个小太监来,十二三岁的孩子,圆脸,说话有点结巴,穿着灰蓝色的棉袍,在太子府后门探了探头,被翠儿一把拽了进去。
“刘……刘护卫让奴才带话。”小太监跪在地上,手在发抖,但声音还算稳,“宫里……宫里的太监和宫女,有三人愿意帮贺大人。一个在御茶房,一个在御膳房,一个在皇帝寝宫外头扫地。刘护卫说,这三个人绝对可靠,都是他过了命的交情。”
贺敏没有问他们叫什么名字。她不需要知道名字,她只需要知道有这些人存在。干这种事,知道名字反而是负担。
“回去告诉刘护卫,皇帝的安全最重要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他都要守在皇帝身边,寸步不离。”小太监磕了个头,又从后门钻出去了。翠儿把后门关好,插上门闩,回来站在贺敏身后,欲言又止。
“想问什么就问。”贺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,她皱了皱眉,放下了。
翠儿咬了咬嘴唇。“姑娘,您说这些人会背叛您吗?”
贺敏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太子府的院子里没有点灯,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沈墨卿的军营里有火光,橘红色的一团一团,像一只只睁大了的眼睛。
“会。”贺敏说了这个字,声音很轻,“所以不能只靠一条线。一个人会背叛,十个人不会全部背叛。一张网破了一个洞,还有别的洞可以传消息。这就是我要这张网的原因。”
翠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退到一边,继续帮青竹整理名单。她不太会写字,只能帮青竹磨墨。墨锭在砚台上转圈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秋虫在叫。
赵管家的信是深夜送来的。送信的不是赵管家本人,是一个卖馄饨的老头,每天深夜挑着担子在太子府后门的巷子里经过。他停下担子,掀开锅盖,热气冒上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他从袖子里的暗袋摸出一个油纸包,塞进翠儿手里,盖上锅盖,挑着担子走了。
油纸包里是一张纸条和一小块银子。纸条上写着——“沈墨卿三日后将强攻太子府,已在调集攻城器械。原太后派人与他密谈,要求事成之后处死现任太后。”贺敏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。灰烬落在碟子里,她看了一眼,用茶碗盖住。
三日后强攻,原太后要求处死现任太后。这两件事她都不意外。沈墨卿不是有耐心的人,围了几天,见里面没有动静,他就不想等了。原太后恨现任太后,恨了十几年了,从她还是贵妃的时候就恨,现在终于有机会报仇了。
“青竹,把这两个消息记下来。”青竹拿起笔,在白绢的空白处添了两行小字。她的字很秀气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,跟这张情报网的风格不太搭。贺敏看着那些字,没有说话。
赵管家那块银子是给他的报信费。老头把银子塞给翠儿的时候,翠儿低头看了一眼,大概有二两重。够买两百碗馄饨了。贺敏把那块银子放在桌上,银锭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,上面有牙印,是有人咬过试真假。她翻过银锭,底下刻着一个“赵”字,笔画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姑娘,这块银子怎么办?”翠儿问。
“收好,将来还给赵管家。”贺敏把银子推给翠儿,翠儿接过去,放进柜子里的小匣子里。匣子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,这块银子放进去,叮当响了一声。她关上匣子,上了锁,钥匙挂在腰间。
贺敏坐在桌前,把情报网上的所有节点重新过了一遍。柳如是建立的世家女网络,十二个人,分布在六部官员的府中,能听到朝堂上的风吹草动。刘武在宫中发展的三名眼线,一个管茶水,一个管饭食,一个管扫地,看起来都不起眼,但皇帝喝什么茶、吃什么饭、跟谁说了什么话,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。赵管家的情报来自沈墨卿身边,是整个网络里最危险、也最有价值的一条线。
三条线,互不交叉,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。柳如是不知道刘武,刘武不知道赵管家,赵管家不知道柳如是。就算一条线断了,其他两条还在。这是贺敏在现代学过的东西——情报工作最基本的原则。她以前没用过,因为不需要。现在需要了。
她把白绢从桌上拿起来,对着烛光看了看。烛光透过薄薄的绢布,那些墨色的线条和字迹在光线的照射下变成了暗红色,像是用血画上去的。她把白绢折叠好,收进匣子里,跟那块银子放在一起。匣子满了,盖上的时候需要用力按一下,咔嗒一声,锁扣扣上了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慢两快,三更天了。贺敏吹灭了灯,躺在床上,面朝床顶。太子府的床比贺府的硬,被褥有股霉味,像是很久没人住了。她不介意,上辈子连棺材都躺过,还怕什么霉味。
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看着床顶。床顶有一道裂缝,从床头裂到床尾,比贺府那道裂缝长多了。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裂缝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流淌。她看累了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远处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声,短促而有力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贺敏的手放在枕头底下,摸到了那把剪刀。剪刀的刀身冰凉,她握了一会儿松开手。隔壁屋子里翠儿还没睡,隐约能听见她翻身的窸窣声。她翻了好几次,后来不翻了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贺敏听着那道均匀的呼吸声,也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