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管家把兵力部署图塞进馄饨碗底的时候,手抖得比平时厉害。不是怕,是急。沈墨卿今天在王府发了大脾气,摔了书房里最后一个完整的茶碗,骂了一整天“内奸”。赵管家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,但他知道这张图必须送出去。馄饨老头接过碗,盖上锅盖,挑着担子走了。走到太子府后门的巷子里,他停下担子,掀开锅盖,从碗底抽出那张油纸包着的图,塞进翠儿手里。翠儿把图塞进袖子里,转身就跑。
贺敏展开那张图的时候,青竹正在磨墨。墨锭在砚台上转圈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贺敏的手指在图上游走,从城东划到城西,从城西划到城南,最后停在城西的一个标记上。城西大营,沈墨卿的粮草囤积地。图上标得很清楚——粮仓的位置,守军的数量,换岗的时间,甚至还有几条运粮的路线。赵管家干了十几年,他知道的太多了。
“主力集中在城东大营。”贺敏的手指移到城东,点了点,“城西兵力薄弱,只有三百人守粮草。正面攻不进去,但偷袭粮草营,有机会。”青竹停下磨墨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她看不懂图,但她看懂了姑娘的表情——那种表情她见过,上次在宫墙上见到过,是那种“我知道怎么打了”的表情。
贺敏让翠儿去联络李将军。翠儿从后门出去,拐进一条巷子,又拐进另一条巷子,走了半个时辰才到李将军的营地。她不是怕被人跟踪,是怕自己记不住路,走慢点好认。李将军正在帐中擦刀,听完翠儿的话,把刀插回鞘里。“告诉贺大人,末将今夜必到。”
夜袭定在丑时三刻。这个时辰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,守军换岗刚过半个时辰,新上岗的还没进入状态,下岗的刚躺下还没睡着。五百精兵,清一色的黑布蒙面,马蹄裹了布,刀鞘缠了布。从营地出发到城西大营,走了大半个时辰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丑时三刻,李将军举起了刀。不是喊杀,是挥刀。五百精兵像五百只黑色的箭,射进了沈墨卿的粮草营。守军还在打瞌睡,有人靠在粮袋上,有人趴在桌子上,有人在帐篷里打呼噜。李将军的人冲进去的时候,第一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,刀就架在了脖子上。
“不许动——”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。守军懵了。有人举手投降,有人想反抗但来不及拔刀,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脚。火把点了起来,粮草堆上浇了桐油。李将军亲自点的火,火把扔上去的那一刻,火苗窜起来,比人还高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刀疤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。
半个时辰后,城西大营的粮草被烧了大半。沈墨卿的三万大军,靠的就是这批粮草过冬。粮草没了,兵就散了。兵散了,还打什么仗?
沈墨卿赶到城西大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他骑在马上,看着还在冒烟的粮仓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身后站着的将领们低着头,没人敢说话。周悍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在发抖:“末将失职,请王爷降罪。”
沈墨卿没有看他。他下了马,走到粮仓前,蹲下来,抓起一把烧焦的米。米已经成了黑炭,一捏就碎,碎末从指缝间漏下来,撒了一地。他站起来,把手上沾的黑灰拍掉,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。
“她被困在太子府还能调兵。”沈墨卿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她身边有内奸。查。挖地三尺也要查出来。”
消息传回太子府的时候,是第二天早上。翠儿从后门跑进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鞋跑掉了一只,她没捡,光着一只脚跑进了偏殿。
“姑娘——烧了!粮草烧了大半!沈墨卿气得脸都白了!”翠儿跪在地上,声音又尖又细,像是把嗓子喊破了。
贺敏正在喝粥,听到这句话,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她继续喝粥,喝完了,放下碗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他损失了多少?”贺敏问。
翠儿掰着手指算了半天。“李将军说,烧了大概三成的粮草。够沈墨卿的大军吃半个月的粮,全没了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。三成。不算多,但够了。打仗打的就是粮草,没有粮草,兵不用打自己就散了。沈墨卿现在只有两条路——要么从别处调粮,要么退兵。从别处调粮需要时间,退兵等于认输。他哪条都不会选,他会疯。
贺敏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天已经亮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金黄色的阳光照在太子府的院子里。院子里的雪还没化,阳光照在雪上,反射出一种刺眼的白光。她眯起眼睛看着那片白光,看了很久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一战,他损失了三成兵力。但接下来他会更疯狂。”贺敏转过身来看着青竹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的脸照得有些模糊,看不清表情。但青竹听得出她声音里的东西,不是害怕,是准备。是那种“我已经知道你要做什么了,我在等你来”的准备。
青竹把粥碗收走,翠儿去关门。贺敏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雪。雪地上有几串脚印,是翠儿刚才跑进来时留下的,歪歪扭扭的,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偏殿门口。她看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,脚印的边缘已经开始化了,雪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,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远处沈墨卿的军营方向传来嘈杂声,有人在骂,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。贺敏听不太清楚,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情绪——慌乱。一个从来没有输过的人,第一次输了,他的手下会比他还慌。慌就会出错,出错就会露出破绽。
“翠儿,告诉赵管家,这几天不要送信了。沈墨卿在查内奸,不安全。让他先稳住自己,保住命要紧。”翠儿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贺敏走回书案前坐下,拿出那本蓝皮册子,翻到新的一页。她提笔写了一行字:赵管家提供兵力部署图,李将军夜袭城西粮草营,烧粮大半,沈墨卿损失三成兵力。他怀疑身边有内奸,开始彻查。我已让赵管家暂停联络。
写完之后她搁下笔,看着那行字。墨迹在烛光下泛着亮光,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,指尖触到纸页上微微凸起的墨痕。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照在窗纸上,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格一格的,像棋盘。贺敏看着那些格子,想象着沈墨卿现在在做什么。他一定在发脾气,一定在摔东西,一定在骂人。但他也在想,在想是谁出卖了他。他会想到赵管家吗?
不会。赵管家跟了他十几年,是他最信任的人。一个人不会怀疑自己最信任的人,因为怀疑了就等于否定自己。沈墨卿这种人,不会否定自己。
贺敏合上册子,放回抽屉里锁好。钥匙在腰间叮当响了一声,她伸手摸了摸那把钥匙,银色的金属在指尖上冰凉冰凉的。
翠儿端着一碗汤进来,放在桌上。贺敏端起碗喝了一口,汤是鸡汤,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,烫得她舌尖发麻。她没有停下来,又喝了一口,第三口。喝完了,她把空碗放下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碗底有一个小小的缺口,是上次磕的,缺口处粗糙,摸上去刮手。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缺口,把碗递给翠儿。
窗外的阳光忽然暗了一下,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。院子里那些脚印上的雪水不再反光了,变成了一片暗沉的水渍。贺敏看着那片水渍,云过去了,太阳又露了出来,水渍重新开始反光,亮得刺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