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管家观察了贺芷兰整整半个月。他把观察结果记在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上,每天深夜藏在馄饨碗底送出太子府。青竹把小册子上的内容一条一条抄在白绢上,抄得手都酸了,但不敢停下来。因为每一条都可能成为击败那个东西的关键。
第一条:腊月初三,二姑娘在书房看书,忽然捂着头蹲下去,脸色白得像纸。我以为她要摔倒了,过去扶她,被她一把推开。她在地上蹲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才慢慢站起来,问我“你是谁”。我说“赵管家”,她看了我一眼,说“哦”,然后走了。她好像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第二条:腊月初十,二姑娘在花园里赏梅,站了不到一刻钟,忽然扶着额头往回走。走了几步就摔了,膝盖磕在石阶上,磕出了血。丫鬟去扶她,她抓住丫鬟的手,问“这是哪里”。丫鬟说“王府”,她说“我不认识你”。过了一会儿又说“我想起来了”,松开手自己站起来回了屋。
第三条:腊月十七,二姑娘一整天没出屋子。丫鬟送饭进去,她没吃,让端走。傍晚我去送参汤,看见她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浑身发抖。不是冷的抖,是整个人都在抖,牙齿打颤,咯咯响。她说“头好疼”,我说“请大夫吧”,她说“不要”。后来疼得在床上打滚,从床头滚到床尾,又从床尾滚到床头,嘴里念叨着什么,听不太清。好像是“我不要回去”,又好像是“让我留在这里”。折腾了半个时辰才消停,出了一身汗,衣裳都湿透了。
贺敏看完这三条记录,搁下笔,盯着白绢上的字看了很久。七天一次,像钟表一样准时。林婉儿的灵魂和妹妹的身体不契合,每隔七天就会产生一次强烈的排斥反应。头疼、失忆、恐惧、挣扎——这些不是装的,是真的。她真的在疼,真的在怕,真的在求“让我留在这里”。
“她不是无敌的。”贺敏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那盏烛火说话。青竹停下磨墨的手,看着贺敏。烛火在贺敏脸上跳动,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。
贺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太子府的院子里没有点灯。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银白色的光,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。她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,脑子里在翻那些旧记忆。上辈子她死之前,有没有谁跟她说过“贺家的女儿有传承记忆的能力”?没有。上辈子她什么都不知道,傻乎乎地活着,傻乎乎地死了。这辈子她知道了。贺家的女儿代代传承前世记忆,她是这一代的传承者。林婉儿入侵妹妹的身体,不是为了取代妹妹,是为了取代她。林婉儿要的是传承者的身份、记忆之力、贺家几百年的积累。那些东西不是抢得走的,是血脉里的,是刻在骨头里的。但林婉儿不信,她要试试。
“青竹,把赵管家送来的所有记录按时间排好,看看有没有规律。”贺敏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。青竹把白绢铺开,一条一条地看,一条一条地排。她用细毛笔在每条记录旁边标上日期,从腊月初三到腊月十七,一共三条,每七天一次,正好对上。
“姑娘,确实是七天一次。”青竹把白绢递给贺敏,声音有些发紧。贺敏接过白绢,手指在那些日期上慢慢划过。七天一次,一次比一次严重。第一次只是头疼,第二次摔倒了,第三次在床上打滚。第四次会更严重,第五次、第六次呢?会不会有一天,林婉儿再也压制不住妹妹的灵魂,从这具身体里被弹出去?
“下次她头疼发作时,就是她最脆弱的时候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要在那时动手。”青竹放下笔看着贺敏。姑娘的表情很平静,但青竹知道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——压着恨,压着怒,压着一些她说不清楚的情绪。那些情绪像岩浆一样在底下翻滚,但姑娘把它压住了。
贺敏把白绢折叠好收进匣子里。匣子已经快满了,盖上盖子的时候需要用力按一下,咔嗒一声,锁扣扣上了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。院子里那棵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冰凌,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。她看着那些冰凌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开始发酸。
“林婉儿不是无敌的。”贺敏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那些冰凌说话,“她选择入侵妹妹的身体,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。妹妹的灵魂还在那具身体里,还在挣扎,还在反抗。她每隔七天疼一次,不是身体在疼,是妹妹的灵魂在疼。妹妹不想让她占着自己的身体,妹妹在赶她走。”
青竹站在贺敏身后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听不懂“灵魂”这个词,但她能听懂姑娘声音里的东西。不是恨,不是怒,是一种更沉的东西,是把所有的恨和怒都压在心里、磨成刀、准备捅出去的那种沉。
翠儿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放在桌上。汤冒着热气,在烛光下像一团雾。贺敏端起碗喝了一口,汤是排骨汤,炖了一整天了,排骨炖得脱骨。她喝了两口放下碗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“翠儿,告诉赵管家,让他继续观察。下一次头疼是什么时候,持续多久,疼完之后还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,越细越好。”
翠儿点了点头,端着空碗出去了。门在她身后关上了,发出一声闷响。
贺敏一个人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那本蓝皮册子。她翻到林婉儿那一页,上面已经记了不少东西,但她觉得不够。她提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字——“弱点:七天排斥反应。”写完之后她搁下笔看着那几个字。墨迹在烛光下泛着亮光,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,指尖触到纸页上微微凸起的墨痕。
窗外沈墨卿的军营方向传来号角声,又长又沉,像一头老牛在叫。贺敏没有关窗户,就那么听着。号角声在夜空中回荡,一圈一圈的。她听了很久,久到号角声停了。夜里又恢复了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,噗的一声,轻轻的,像有人在叹气。
她站起来,走到炭盆边蹲下来。炭盆里的火烧得不旺,她拿起火钳拨了拨炭,火星溅出来噼啪响了两声。她把手伸到火盆上方烤了烤,炭火的红光照在她脸上。她把手翻了个面,从手背烤到手掌,从手掌烤到手指。指尖被烤得发红,她缩回手放在膝盖上暖着。窗外的月光照在雪地上,银白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炭盆旁边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