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老夫人是在腊月二十二那天派人来传话的。来的是孙嬷嬷,穿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袄,头上包着布巾,从贺府后门出来,绕了好几条巷子才到太子府。她的腿不好,走快了就疼,但她走得很快,像是有人在后面追。
“大姑娘,老夫人请您回去一趟。”孙嬷嬷站在偏殿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贺敏听出了那声音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急,是怕。怕来不及了。
贺敏放下手里的笔,抬起头看着孙嬷嬷。孙嬷嬷的脸被冻得通红,嘴唇干裂,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很多。她在贺府伺候了三十年,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。
“祖母怎么了?”
“老夫人病重,怕是不成了。”孙嬷嬷的声音有些抖,“她说,有些事必须在她在的时候办了。请您务必回去。”
贺敏站起来,走到衣架前取下斗篷披上。“青竹,跟我走。”她没有问沈墨卿的人会不会拦她,没有问出了太子府会不会被抓,没有问回去之后还回不回得来。她只说了这四个字,因为不需要问。祖母要见她,刀山火海也要去。
沈墨卿的人果然在太子府门口守着。四个士兵,腰佩长刀,看见贺敏出来,手按在刀柄上,但没有动。沈墨卿的命令是围住太子府,不许进也不许出。但贺敏出来了,他们该不该拦?怎么拦?贺敏是三品辅政大臣,是太后的义女,是皇帝亲口封的大周第一位女官。抓她要有圣旨,他们没有。
贺敏从他们面前走过,步子不快不慢。青竹跟在后面,手在发抖,但没有回头。四个人站在那里,看着贺敏上了马车,车门关上了,马车驶出了巷口。没有人拦,没有人敢拦。
贺府的门楣上挂上了白灯笼。不是办丧事的那种白,是那种旧了褪色了的白——灯笼还是去年的,红纸褪成了粉白色,在风中晃来晃去。门口的匾额也旧了,“贺府”两个字的金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头。
贺敏下了马车,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她在这座府邸里住了两辈子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地看过它的门楣。门楣上有一道裂缝,从左边延伸到右边,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过,又被人用腻子填上了。腻子也裂了,露出里面的木纹。
她收回目光,抬脚走了进去。
贺家全族的人都来了。正堂里站满了人,二房、三房、旁支,乌泱泱的一片。有人站着,有人坐着,有人在低声说话,有人在叹气。贺老爷站在最前面,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,脸色很不好看。不是病,是怕。沈墨卿要灭贺家的事他听说了,他怕死。
贺老夫人靠在榻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,脸色白得像纸。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,干瘦的,青筋暴起,指甲发黄。看见贺敏进来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点亮光像是快要灭了的灯在最后一刻爆出的火花,亮得刺眼。
“敏儿,过来。”贺老夫人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风一吹就会散。贺敏走过去,跪在榻前,握住了老夫人的手。老夫人的手很凉,凉得像冰。
“从今日起,贺家家主由贺敏担任。”贺老夫人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在正堂里回荡着。正堂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了锅。二房太太的脸从白变红,又从红变青。三房太太张着嘴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嘴一张一合的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旁支的几个老爷开始交头接耳,声音越来越大。
贺老爷站了出来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嘴唇哆嗦了两下,挤出几个字:“母亲,父亲还在,怎能让女儿当家?这不和规矩。”
贺老夫人看着贺老爷,看了很久。久到贺老爷的腿开始发软,久到正堂里的议论声慢慢低了下去。
“你若有能耐,贺家也不会落到今天。”贺老夫人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磨里碾出来的,硬邦邦的,砸在贺老爷的脸上,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贺老爷的脸从白变成了红,又从红变成了紫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退回了队列,低着头,不再说话了。
贺敏跪在地上,抬起头,看着正堂里所有的人。二房、三房、旁支,每一张脸她都认识,每一张脸她都知道站在哪一边。以前这些人站在妹妹那边,后来她清洗了贺家,他们怕她。现在她要当家主了,他们更怕了。怕她不放过他们。
“孙女接手贺家,不是为了私利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是为了保住贺家不被沈墨卿吞并。沈墨卿要灭贺家,满门抄斩,一个不留。孙女不想死,也不想让贺家任何人死。谁若不服,现在站出来。”
正堂里没有人站出来。
二房太太低下了头,三房太太低下了头,旁支的老爷们低下了头,贺老爷也低下了头。贺敏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,没有人敢跟她对视。
贺老夫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布包是蓝布包着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她把布包递给贺敏,手在发抖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“这是你母亲留下的,也是贺家的保命符。你要保管好。”贺敏接过布包,打开。里面是一块铁券,巴掌大小,生铁铸的,上面刻着字。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看出几个——“免死”、“开国”、“功臣”。丹书铁券。大周开国皇帝赐给林家祖上的免死金牌,林家败落了,这块铁传到了贺家。现在传到了她手里。
“母亲是怎么死的?”贺敏问出了这句话。她已经知道了答案,但她想听老夫人亲口说。
贺老夫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正堂里的人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。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那块铁券说话。“她是为了保护这个东西。有人要抢,她不肯给,就被人杀了。那个人不是孙贵人,孙贵人只是刀。拿刀的人还在。你要找到他,替你母亲报仇。”
贺敏把铁券包好,收进怀里。铁券很重,沉甸甸的,贴着胸口,像一块石头。她在正堂里当着全族的面,跪下来,朝贺老夫人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磕在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声,两声,三声。
“孙女定不负祖母所托。”
青竹扶着贺敏站起来。贺敏转过身,面对着贺家全族的人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她站在那里,身后是病重的祖母,身边是发抖的青竹,对面是噤若寒蝉的族人。
从今天起,她是贺家的家主了。贺家三分之二的家产、人脉、田庄、商铺,全由她说了算。贺老爷退居二线,再也不过问家事。旁支的人再也不敢有异议。
贺敏出了正堂,走在回廊上。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青竹跟在后面,手里捧着那个蓝布包,蓝布包里是丹书铁券。
“姑娘,您真的要把贺家扛起来?”青竹的声音很小。
贺敏没有回答。她走到垂花门停下来,看着门楣上的“福”字。红纸已经褪色了,边角翘起来。她伸手把翘起的边角按平了,按了两下,按不平,又按了两下。
“从今天起,贺家的命运由我决定。”贺敏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那个“福”字说话。她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哒、哒、哒,一下一下的。
回到自己院子,推开门,屋子里炭盆烧得正旺。她走到书案前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块丹书铁券放在桌上。铁券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。她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字,字迹模糊,但“免死”两个字还能认出来。笔画很深,像是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。
她提起笔,在那本蓝皮册子上写了一行字:今日正式成为贺家家主,掌握贺家三分之二家产和人脉。祖母将丹书铁券交给我。母亲的仇,我要亲手报。墨迹还没干,她搁下笔,看着那行字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慢两快,三更天了。她把铁券包好放回怀里,贴着胸口。铁券很沉,沉得她直了直腰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关上窗户,风雪被挡在外面。屋子里的炭盆烧得正旺,她蹲下来,伸手烤了烤火,炭火的红光照在她脸上。她把手翻了个面,烤了烤手背,指尖被烤得发红。
翠儿端着药进来,放在桌上。贺敏端起碗喝完了药,翠儿递过来一颗蜜饯,她摆了摆手没有接。苦味在舌尖上散开,她没有皱眉,就让它苦着。苦着好,苦着能记住。记住母亲是怎么死的,记住贺家是怎么走到今天的,记住她为什么要坐在这个位置上。
铁券在怀里硌着胸口,凉丝丝的,像一块化不开的冰。贺敏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块铁,指尖触到粗糙的铁面,冰凉冰凉的。她把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暖着。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,吹得窗棂呜呜作响,她吹灭了灯躺在黑暗里,手放在胸口压着那块铁,铁的温度慢慢被体温捂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