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年关将至,朝堂上却没有一丝过年的气氛。大臣们穿着朝服站在金銮殿里,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不是冷的,是紧张的。沈墨卿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,脸色铁青,手指攥着笏板攥得指节泛白。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了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。
三名御史同时站了出来。他们事先对过口径,连弹劾的措辞都一模一样——“臣弹劾城北大营统领王将军,克扣军饷、私卖军粮,罪证确凿,请陛下严惩。”朝堂上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了锅。王将军是沈墨卿的人,满朝文武都知道。弹劾王将军就是打沈墨卿的脸,谁这么大胆子?
沈墨卿没有回头。他知道是谁。这个女人被困在太子府里出不来,却能操控朝堂上的御史,能查到王将军克扣军饷的证据,能让三个御史同时站出来。她是鬼。
证据被呈上去了。账本、供词、人证,一样一样地摆在龙案上。八岁的小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那些证据,看不太懂,但他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王将军,你可知罪?”皇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王将军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金砖,浑身发抖。“臣……臣冤枉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没人信他。
沈墨卿站了出来。他走到大殿中央,跪下来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:“陛下,王将军是朝廷重臣,不可轻动。这些证据未必属实,臣请陛下三思。”
朝堂上又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皇帝,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怎么接沈墨卿的话。王将军是沈墨卿的人,动王将军就是动沈墨卿。沈墨卿手里有三万大军,皇帝手里什么都没有。一个八岁的孩子,怎么跟手握重兵的摄政王斗?没有人知道皇帝接下来会说什么。
但刘武知道。刘武站在皇帝身后,手按在刀柄上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的耳朵里塞着一小团纸,纸上写着贺敏今天一早让人送进来的话。纸团很小,塞在耳朵里看不见。他把那行字背了五遍,记在了脑子里。
皇帝转过头看着刘武。刘武微微点了一下头。皇帝转回头,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墨卿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发抖的王将军,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背书:“克扣军饷是死罪,朕不能姑息。王将军革职查办。”
金銮殿里安静了三个呼吸的时间。沈墨卿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,但他的手指在地上慢慢攥紧了。他没有再说话,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。贺敏已经把所有的话都替皇帝准备好了。他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侍卫上来把王将军拖走了。王将军被拖到殿门口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嘶吼:“王爷救我——”沈墨卿没有动。王将军被拖走了,声音越来越远。朝堂上又恢复了安静,所有人都在看沈墨卿,没有一个人敢说话。
散朝了。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敢说话。沈墨卿走在最后面,步子很慢,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这是贺敏的手笔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他不需要回头,他知道身后的大臣们都听见了。大臣们站在他身后,没有人接话。
消息传回太子府的时候,是午时。柳如是派来的人从后门跑进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“贺大人——王将军被革职了!沈墨卿在朝堂上说这是您的手笔!”贺敏正在喝粥。她放下勺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然后呢?”贺敏问。
那人想了想。“朝臣们私底下都在说,贺大人虽然被困在太子府,但朝堂上的事一件都没落下。有人说您手眼通天,有人说您背后有高人,还有人说您根本不是人。说什么的都有,但没有人敢帮沈墨卿说话。”
贺敏的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是一个人确认自己的计划正在按预期推进时的那种表情。
王将军是沈墨卿在城北大营的嫡系,管着一万两千人。城东大营的周悍是沈墨卿最信任的将领,城南大营的赵将军是沈墨卿的同乡,城西粮草营的陈将军是沈墨卿一手提拔的。但城北大营的王将军,是沈墨卿在京城北面唯一的屏障。王将军被革职,城北大营的兵就没有人带了。那一万两千人,群龙无首,至少暂时用不上了。沈墨卿的核心兵力一下子少了一万二,只剩不到两万。
“青竹,把王将军的名字从图上划掉。”
青竹拿起笔,在白绢上找到城北大营的位置,把“王”字划掉了。她的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划掉之后在旁边添了一个问号。城北大营暂时没有统领,这支兵现在是悬空的,谁抢到就是谁的。
贺敏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白绢。王将军倒了,沈墨卿在朝堂上少了一个盟友,在军队里断了一条胳膊。接下来她要动城南大营的赵将军,再动城西粮草营的陈将军。她要一个接一个地把沈墨卿的胳膊全卸掉,让他变成光杆司令。
翠儿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。贺敏端起碗捏着鼻子喝完了,翠儿递过来一颗蜜饯,她接过含在嘴里没有嚼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看不见太阳。贺敏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。
“姑娘,您说沈墨卿接下来会怎么做?”翠儿站在身后端着空碗。
贺敏没有回答。沈墨卿接下来会怎么做?他会反击。他不会坐视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拔掉,他一定会反击。但反击的方向不是朝堂,而是她。他会用更激烈的手段来对付她,不是暗杀,是强攻。他手里还有兵,还有将近两万人。两万人足够把太子府夷为平地。但他不会,因为太子府里有她。他想要的不是太子府,是他。
贺敏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两块玉佩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,叮的一声。她把手收回来,关上窗户转过身。青竹正在白绢上添新的标记,翠儿端着空碗出去了。
“青竹,传话给刘武,让他这几天多注意皇帝的安全。沈墨卿吃了亏,一定会找地方出气。他不敢动我,可能会动皇帝。”青竹抬起头看着贺敏,脸色有些发白。“沈墨卿不会,皇帝才八岁,他要是动皇帝……”
“他敢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现在什么都敢。一个疯了的人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所以我们得提前防着他。”青竹放下笔,把贺敏的话记在一张小纸条上,折好塞进袖子里。
窗外传来青竹的脚步声,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,越来越远。贺敏站在窗前看着青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没有动,就那么站着。翠儿从外面进来,看见贺敏站在窗前,没有说话,把一碗热汤放在桌上,又出去了。
贺敏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汤是排骨汤,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,烫得她舌尖发麻。她喝了两口放下碗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碗底有一个小小的缺口,是上次磕的。她的手指在那个缺口上慢慢划过,粗糙的缺口刮着她的指尖。她站起来走到炭盆边蹲下来,伸手烤了烤火。炭火的红光照在她脸上,她把火钳拿起来拨了拨炭,火星溅出来噼啪响了两声,又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