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报网织好的第七天,贺敏终于等到了她要的东西。柳如是送来的一份消息不长,但她看完之后,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。消息写的是沈墨卿手下三名大将的现状——城东大营副将周成、城南大营副将赵铁山、城西粮草营副将孙不平。这三个人都是沈墨卿的老部下,跟了他十几年,但他们的家眷被沈墨卿扣在京城当人质。
周成的老母亲被安排在城东一处宅子里,门口有人看着,不许出门。赵铁山的妻儿被接到王府“照顾”,赵铁山半年没见过她们。孙不平的妹妹被送进宫里当了宫女,孙不平求了多次,沈墨卿都不肯放人。三个人心里都有怨气,但不敢说,因为说了就是死。
贺敏把纸条烧了,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雪停了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一种刺眼的白光。她眯起眼睛看着那片白光。“青竹,让赵管家去接触这三个人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。“姑娘,赵管家是沈墨卿的人,他去接触——”
“赵管家在王府干了十几年,这三个人都认识他。他去找他们,不会引起怀疑。”贺敏转过身来看着青竹,“告诉他,话不要多,只说三句。第一句,贺大人知道你们的家眷在哪里。第二句,贺大人能保她们平安。第三句,若你们倒戈,皇帝会给你们加官进爵。”
陈不平,名字叫陈不平——人如其名,心里不平。他在沈墨卿麾下干了十二年,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副将的位置。他的妹妹被送进宫里当宫女,他求了沈墨卿无数次,每次都只得到四个字“大局为重”。他不知道什么叫大局。他只知道他妹妹今年才十七岁,被关在那座深宫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。
赵管家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在城西粮草营的帐中喝酒。酒是劣酒,辣嗓子。赵管家掀开帐帘走进来,陈不平抬起头看见是他,放下酒碗。
“赵管家?你怎么来了?”
赵管家没有坐。他站在帐中,看着陈不平的眼睛。“贺大人让我带三句话。第一句,贺大人知道你妹妹在哪里。第二句,贺大人能保她平安。第三句,若你倒戈,皇帝会给你加官进爵。”
陈不平的手顿住了。他盯着赵管家看了很久,久到赵管家的腿开始发软。陈不平忽然笑了,不是高兴的笑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是心酸。他跟了沈墨卿十二年,沈墨卿把他妹妹当人质。贺敏跟他素不相识,却要保他妹妹平安。
“贺大人的话,我信。”陈不平端起酒碗一饮而尽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亲眼看见我妹妹平安出来。”
赵管家回到王府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,从床板下面摸出纸笔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:周成、赵铁山、陈不平同意倒戈,但陈不平要求先见妹妹。他把纸条塞进鞋底的夹层里,穿好鞋。第二天一早馄饨老头把纸条送进了太子府。
贺敏看完纸条,叫来了柳如是。
“能不能把陈不平的妹妹从宫里带出来?”柳如是想了想。“御花园里有个扫地的宫女,是咱们的人。她跟御前侍卫有点交情,也许能帮忙,但需要时间。”贺敏点了点头。“三天。三天之内把人带出来。”
第三天夜里,陈不平的妹妹被从宫里带出来了。不是光明正大地走宫门,是从御花园的狗洞里钻出来的。她穿着侍卫借给她的男装,头发塞进帽子里,跟着那个扫地的宫女走了半条巷子,上了一辆马车。马车直接驶到了城西大营。
陈不平看见妹妹的时候,跪在地上哭。他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跪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。他妹妹也哭,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。
“哥,我不回去了。”妹妹说。陈不平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,把妹妹交给赵管家。“送她去贺大人那里。我去见赵铁山和周成。”
当天夜里,三个人带着各自的亲兵共五千人,趁夜投奔了李将军的禁军阵营。五千人趁着夜色离开了各自的营地,没有声响,没有火光,像五千只黑色的蚂蚁在雪地上移动,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汇入了禁军的营地。李将军在营门口等他们,点清了人数,安排了营帐。他给贺敏写了一封信,只有一个字——“成。”
沈墨卿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三将叛变的消息的。周悍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在发抖:“王爷,周成、赵铁山、陈不平带着亲兵投奔了禁军。五千人,一个没留。”
沈墨卿正在喝茶。他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喝。茶很烫,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。喝完了,他把茶碗放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。他看着那片灰色看了很久。
“还有多少人?”沈墨卿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问那片灰色的天空。
周悍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不敢起来。“回王爷,还剩不到一万五千人。城东大营还有八千人,城南大营还有五千人,城北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沈墨卿打断了他。他没有回头。窗外开始下雪了,细细碎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,落在窗台上。他伸手接住一片,雪花在掌心里化了变成一小滴水。他看着那滴水从掌心滑到指尖,从指尖滴落,消失在窗台上。
大年初三,朝堂上聚满了人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怀里今天没有抱布老虎,抱了一块玉玺。玉玺很沉,他抱得有些吃力,但没有松手。太监展开圣旨念了起来,声音又尖又长,在金銮殿里回荡着:“……贺敏策反逆贼有功,封正二品女大学士,参赞军机……”
朝堂上炸了锅。正二品。女大学士。参赞军机。这四个字砸在每个人头上,有人的笏板掉了,有人的手在抖,有人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大周开国以来,从来没有女人做过大学士,连三品女官都是破例,现在直接跳到了正二品。贺敏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。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皇帝坐在龙椅上,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:“贺姐姐平身。”贺敏站起来退回了队列。她站的位置变了,以前在三品的位置,现在往前挪了好几排,站到了武将队列的最前面。沈墨卿的位置空了,他没有来朝会。这是他第一次缺席朝会。
散朝后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议论声此起彼伏。有人说贺敏是妖女,有人说她是能人,有人说她迟早要倒台,有人说她已经无人能挡。说什么的都有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贺敏身上。
贺敏没有理会那些目光,她走在最后面,步子很慢。青竹在宫门口等着,看见贺敏出来,脸上的笑容还没绽开就收了回去,因为她看见姑娘的表情不是高兴。
“姑娘,您怎么了?您不是被封了大学士吗?”
贺敏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“这还不够。我要的是沈墨卿的彻底失败。”马车驶出宫门走在长安街上。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金黄色的阳光照在街道上,照在屋顶上。她放下车帘,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两块玉佩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,叮的一声。
马车拐进太子府所在的巷子,车速慢了下来。贺敏下了马车,翠儿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贺敏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,汤是排骨汤,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。她喝了两口放下碗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抬脚往里走,走到垂花门的时候停下来,伸手把被风吹歪的灯笼穗子扶正了。
回到屋里在书案前坐下,打开抽屉拿出那本蓝皮册子翻到新的一页。她提笔写下了一行字:策反周成、赵铁山、陈不平,三人带五千亲兵投奔李将军。沈墨卿兵力损失过半,士气大跌。皇帝封我为正二品女大学士,参赞军机。这还不够,我要的是沈墨卿的彻底失败。
墨迹还没干,她搁下笔看着那行字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看不见太阳,看不见云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关上了。屋子里的炭盆烧得正旺,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,炭火的红光照在她脸上。她把火钳拿起来拨了拨炭,火星溅出来噼啪响了两声,又灭了。她站起来走回书案前,拿起那本蓝皮册子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行字。字迹已经干了,她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里锁好。钥匙在腰间叮当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