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赵管家亲自送来的。他没有走馄饨老头的路，没有走糖葫芦老头的路，自己来了。穿着一件灰布棉袄，戴着毡帽，帽檐压得很低。从王府后门出来，绕了半个城，在太子府后门的巷子里站了很久。他不敢敲门，因为他不知道门后面是谁。但他必须把这封信送到，因为这封信不是沈墨卿让他送的，是二姑娘让他送的。不，不是二姑娘，是林婉儿。信上写的名字是林婉儿。
翠儿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。她认出赵管家，但赵管家从来没有在白天来过。“贺大人呢？”赵管家的声音有些哑。翠儿把他拽进去，关上门。
贺敏在偏殿里看折子。她现在是正二品女大学士了，要看的折子比以前多了一倍，从早看到晚，看得眼睛发酸。赵管家跪在地上，把那封信举过头顶。信封是白色的，没有落款，封口处盖了一枚印章，印文是两个字——林、婉、儿。不是贺芷兰的印章，贺芷兰的印章刻的是“芷兰”两个字。这枚印章贺敏没见过，但她知道这枚印章的主人是谁。她拆开信封，抽出信纸。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，粉红色，上面洒着金箔，散发着淡淡的梅花香。字迹是贺芷兰的字迹，但写的内容不是贺芷兰会写的。
“贺敏，我知道你也是穿越者。但我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。在那个世界，你毁了我的一切。这一世，轮到我了。”
贺敏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久到青竹以为她睡着了，轻轻喊了一声：“姑娘？”贺敏没有抬头。她把信看完，折叠好，收进袖子里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穿越者，平行世界，你毁了我的一切。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。她想到了一个人——林婉儿。那个在火焰中看着她、嘴角挂着胜利微笑的女人。那个在她前世临死前出现在她幻觉中的女人。原来那不是幻觉，是她。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她。
“她摊牌了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林婉儿，不是贺芷兰。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取代我。”
青竹听不懂，但她听懂了“取代”两个字。她的脸白了。贺敏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坐下，铺开一张纸，拿起笔。她想了很久，久到青竹以为她不会写了。她写下了一行字——“那你试试看。”五个字，没有标点，没有落款。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，封口，盖上自己的印章。印文是两个字——“贺敏”。
赵管家接过信封揣进怀里走了。他走的时候步子很快，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。翠儿关上门插上门闩，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林婉儿收到回信的时候，正在王府的花园里赏梅。梅花开了，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得像纸。她穿着素白色的褙子，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，站在梅树下看着那些花瓣。身后的丫鬟端着茶盘，茶已经凉了。赵管家跪在地上把信举过头顶。林婉儿接过信拆开，抽出信纸。纸上是五个字——“那你试试看。”她看了很久，久到赵管家的腿跪麻了。她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，那笑容很淡，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笑起来的时候跟贺芷兰不一样，贺芷兰的笑是甜的、腻的、黏得像糖浆一样的讨好。她的笑是冷的、空的、像是戴了一张面具。
“她果然不怕我。”林婉儿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在跟那棵梅树说话。她把信纸折叠好收进袖子里，转身往回走。
沈墨卿在书房里等她。他坐在书案后面，面前没有奏折，没有布防图，什么都没有。他的手指在桌上慢慢叩着，一下一下的。“你到底是谁？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林婉儿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，看着他看了很久。“我是能帮你赢贺敏的人。别问太多。”
沈墨卿的手指停了。他盯着林婉儿看了很久，盯着那张贺芷兰的脸，但那不是贺芷兰的眼睛。贺芷兰的眼睛是浅的，一眼就能看到底。这双眼睛是深的，看不见底。他忽然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这个女人利用了。不是他在利用她，是她在他利用她。他以为他是下棋的人，其实他是一颗棋子。
“你在利用我。”沈墨卿的声音很平静。林婉儿没有否认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我们互相利用。你需要我帮你赢贺敏，我需要你帮我占据这具身体。各取所需。”
沈墨卿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放在桌上，手指没有再叩，就那么放着。窗外又开始下雪了，细细碎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，落在窗台上。他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一片一片的。他忽然想起了贺敏。贺敏站在宫墙上浑身是血的样子，贺敏站在棋桌前冷眼看着他的样子，贺敏说“我从不求人”的样子。那个女人从来不需要利用任何人，她一个人就够了。
“你出去。”沈墨卿的声音很轻。林婉儿转身走了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哒、哒、哒，一下一下的，不紧不慢。
贺敏在太子府的偏殿里坐着，面前摊着林婉儿写来的那封信。信纸上的字迹是贺芷兰的，但写的内容不是贺芷兰会写的。平行世界。你毁了我的一切。这两个词她想了很多遍。林婉儿说她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，在那个世界，贺敏毁了她的一切。那个世界的贺敏做了什么？杀了她？抢了她的东西？取代了她的位置？贺敏不知道。但贺敏知道一件事，林婉儿来到这个世界，不是为了杀她，是为了取代她。
贺敏把信纸折叠好收进那个上了锁的小匣子里。匣子已经满了，盖上的时候需要用力按一下，咔嗒一声锁扣扣上了。她把钥匙挂在腰间，跟其他钥匙串在一起叮叮当当的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，沈墨卿不是最大的敌人了。”贺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，“林婉儿才是。”
青竹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贺敏看着院子里的雪，雪地上有几串脚印，是翠儿刚才跑进来时留下的，歪歪扭扭的。她看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，翠儿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，脚印又多了一串。
贺敏伸手把窗户关上了。风被挡在外面，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她走回书案前坐下，打开那本蓝皮册子，翻到新的一页，提笔写下了一行字：林婉儿摊牌。平行世界穿越者。她的目标不是杀我，是取代我。墨迹还没干她搁下笔看着那行字。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。窗外传来翠儿的脚步声，越来越近。门开了，翠儿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。“姑娘，该喝药了。”贺敏端起碗捏着鼻子喝完了。翠儿递过来一颗蜜饯，贺敏接过含在嘴里没有嚼。蜜饯是桂花味的，甜丝丝的。她含着那颗蜜饯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。她吐出了核，核落在桌上滚了两下卡在了册子的夹缝里，卡得很紧。她伸手把它抠出来扔进了炭盆里，核在炭火中噼啪响了一声，冒出一股青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