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卿的书房重新收拾过了。新换了桌布,新摆了茶碗,墙上新挂了一幅画。画的是山水,笔墨很淡,看着让人心静。但沈墨卿的心静不下来,他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没有奏折,没有布防图,什么都没有。他的手指在桌上慢慢叩着,等着对面的人开口。
林婉儿坐在他对面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茶已经凉了,她没有喝,就那么端着。碗壁上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,凉丝丝的。沈墨卿已经问了第三遍,她还是没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,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。从那个世界说起?从她叫林婉儿说起?从她死在路上说起?
“那个世界发生了什么?”沈墨卿问了第四遍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林婉儿放下茶碗,抬起头看着沈墨卿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不是冷,不是空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,是一个人把最痛的伤疤揭给别人看时的那种表情。
“在那个世界,我叫林婉儿。是林家嫡女。”林婉儿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。“贺敏也是穿越者,她用了三年时间吞并了林家。我父亲被气死,母亲上吊,哥哥被发配充军。我被流放边疆,死在路上。死的时候,身边没有一个人。”
沈墨卿的手指停了。
“我临死前发下毒誓,要找到她的世界,夺走她的一切。”林婉儿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这种反差让人后背发凉。“然后我就醒了,在贺芷兰的身体里。我一开始不知道这是哪里,不知道我是谁,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。后来我看见贺敏,我就知道了。我找到她了。这个世界的贺敏,就是那个世界的贺敏。一样的脸,一样的名字,一样的眼神。”
林婉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透了,苦味在舌尖上炸开。她没有皱眉,就那么咽了下去。“我要夺走她的一切。身份、能力、人脉、命运,一样不落。让她尝尝我当年受过的苦。”
沈墨卿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林婉儿的脸,那是贺芷兰的脸,眉眼、鼻梁、嘴唇,每一样都是贺芷兰的。但那不是贺芷兰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贺芷兰的怯弱和讨好,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。
“你恨她。”沈墨卿说。
林婉儿笑了。那笑容不是贺芷兰的笑,是她自己的笑。冷的,空的,像是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在笑。“恨?不,我不恨她。恨是给活人的,我已经死过一次了。我现在要的,不是恨,是公平。她欠我的,我要拿回来。”
赵管家跪在书房门口,手里的参汤已经凉了。他没有进去,因为他不忍心打断。不是因为心疼林婉儿,是因为他想听下去。他跪在那里,低着头,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。
纸条送到贺敏手里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这一次赵管家没有走馄饨老头的路,也没有走糖葫芦老头的路。他自己来的,从后门进来,跪在偏殿的地上,把林婉儿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。他的声音在发抖,但他的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贺敏听完后沉默了很久,久到赵管家以为她睡着了。“平行世界的我吞并了林家?难怪她这么恨我。”贺敏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。她看着院子里的雪,雪地上有几串脚印,是翠儿刚才跑进来时留下的,歪歪扭扭的。
但她记得自己在前世并没有做过这件事。她的前世是从现代穿越到贺府,当了好几年的贺家嫡长女,最后被妹妹和沈墨卿联手害死。她没有吞并过林家,没有见过林婉儿,没有害过任何人。林婉儿在平行世界看到的“贺敏”不是她,是另一个贺敏,另一个穿越者,另一个灵魂。
“青竹,你说一个人恨另一个人,恨到要穿越世界来报仇。结果发现恨错了人,她会怎么做?”贺敏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问那片飘落的雪花。青竹想了很久。“奴婢觉得,她不会承认自己恨错了人。承认了,她就什么都没有了。她会继续恨下去,因为恨是她活着的理由。”
贺敏转过身看着青竹。青竹站在灯下,手臂上还缠着白布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炭灰。她跟着自己吃了这么多苦,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。贺敏忽然觉得,她不是一个人在打仗。她有青竹,有翠儿,有柳如是,有刘武,有赵管家,有太后。这些人不是她的棋子,是她的铠甲。
“你说得对。她不会承认。”贺敏走回书案前坐下打开抽屉,拿出那本蓝皮册子,翻到林婉儿那一页。上面已经记了不少东西,她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:平行世界的贺敏吞并了林家,林婉儿被流放至死。她恨的是另一个我,但把仇恨带到了这个世界。墨迹还没干,她搁下笔看着那行字。
林婉儿的故事很惨。父亲被气死,母亲上吊,哥哥被发配,自己被流放死在路上。换成任何一个人,都会恨。但她的恨找错了人。这个世界的贺敏没有做过那些事,这个世界的贺敏连林家在哪都不知道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天给林婉儿回一封信。告诉她,她恨错人了。她恨的那个贺敏不是我。如果她愿意停手,我可以不追究她占据妹妹身体的事。把她的家人找回来,给她一个新的身份,让她重新活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。“姑娘,她会答应吗?”
“不会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我要让她知道,我给了她机会。她不要,就别怪我了。”
窗外又开始下雪了。细细碎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,落在窗台上。贺敏伸手接住一片,雪花在掌心里化了,变成一小滴水。她看着那滴水从掌心滑到指尖,从指尖滴落,消失在窗台上。水渍很快干了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翠儿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。“姑娘,该喝药了。”贺敏端起碗捏着鼻子喝完了,翠儿递过来一颗蜜饯,贺敏接过含在嘴里没有嚼,就那么含着。蜜饯是桂花味的,甜丝丝的,跟药的苦味搅在一起。
她含了很久,久到蜜饯外面的糖衣都化了,露出里面苦涩的果肉。她嚼了两下咽了,吐出了核。核落在桌上滚了两下,卡在了册子的夹缝里。她伸手把它抠出来扔进了炭盆里,核在炭火中噼啪响了一声,冒出一股青烟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。贺敏站起来走到窗边,关上窗户。风雪被挡在外面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她蹲下来烤了烤火,炭火的红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她把手翻了个面,烤了烤手背。门外传来青竹磨墨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是秋虫在叫。贺敏听了很久,久到磨墨声停了。她站起来走回书案前,拿起那本蓝皮册子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行字,字迹已经干了。她把册子合上,放回抽屉里锁好。钥匙在腰间叮当响了一声。 window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