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儿托人传话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来的是个面生的小丫头,十二三岁,圆脸,说话利索。她站在太子府后门,把一张纸条塞进翠儿手里,转身就跑。翠儿追了两步没追上,回来把纸条交给贺敏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今夜子时,我们意识相见。”
贺敏看完纸条,没有烧。她把它折好,收进了袖子里。意识相见,这四个字她知道是什么意思。上辈子她穿越的时候,就是在意识层面完成的。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,从一具身体到另一具身体,灵魂在虚空中飘荡,最后落进了贺家嫡长女的身体里。林婉儿也是穿越者,她知道怎么在意识层面与人相见。
“青竹,今夜子时,不要让任何人进我的屋子。”青竹的脸色变了,但她没有问为什么,点了点头。
子时,万籁俱寂。贺敏坐在偏殿的椅子上,脱了鞋,双手放在膝盖上,闭上了眼睛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从身体里抽离,像一缕烟从烟囱里飘出去,越飘越高,越飘越远,穿过屋顶,穿过夜空,穿过云层,进入了一片虚空。
虚空是灰色的,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方向。贺敏站在虚空中,脚下是灰色的雾,头顶是灰色的云。她看不见自己的影子,因为她没有影子。这不是她的身体,是她的意识。林婉儿站在她对面,也是意识体。她的脸是贺芷兰的脸,但那双眼睛不是贺芷兰的眼睛,是林婉儿的眼睛。深不见底,像两口枯井。
“我要夺走你的一切。”林婉儿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,没有方向,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。
贺敏看着林婉儿的眼睛,那两口枯井的深处有一股暗流。不是恨,是执念。恨是人间的情绪,执念是跨越时空的枷锁。贺敏开口了。“你试试。”两个字在虚空中回荡,撞击着灰色的雾和云,激起了涟漪。
林婉儿动了。她的意识体朝贺敏扑过来,没有声音,没有风,没有任何前兆。贺敏侧身闪开,同时伸出手,朝林婉儿的意识体推去。两股能量在虚空中碰撞,激发出刺眼的白光。不是物理层面的碰撞,是灵魂层面的碰撞。贺敏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什么东西撕扯,疼,不是身体的疼,是灵魂的疼。那一瞬间,她被拖进了林婉儿的记忆里。
她看见了林婉儿的前世。
林家的宅院很大,比贺府大三倍。林婉儿站在院子里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头发上簪着赤金步摇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很美。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想保护的美。然后贺敏来了。不是这个世界的贺敏,是另一个世界的贺敏。同样的脸,同样的名字,同样的眼神。她站在林家门口,对林老爷说了一句话。贺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,但她看见林老爷的脸色从一个颜色变成另一个颜色。林家败了。林老爷上吊,林夫人投井,林家的男丁被发配,女眷被流放。林婉儿被押上囚车的时候没有哭。她的眼睛像两口枯井。
画面碎了。贺敏回到虚空中,感觉嘴角有东西流下来。热热的,腥腥的。她知道那是什么。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太子府的偏殿里震动了一下。胸腔里的某个东西在撕裂,不是心脏,是灵魂。她的灵魂被林婉儿的能量击中了。
但林婉儿也受伤了。贺敏看见她的意识体在虚空中晃了一下,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,灭了一下又亮了。她的嘴角也有东西流下来,暗红色的,在灰色的虚空中格外刺眼。
“她很强。”贺敏的意识体站稳了,看着林婉儿。林婉儿的意识体也在看着她。
“但我也没输。”贺敏说了这句话。虚空中不再有回声,灰雾散去,贺敏的意识体从虚空中抽离,回到了身体里。她睁开眼,看见青竹正推门冲进来。青竹的脸色白得像纸,手在发抖,但她没有哭。
“姑娘,您吐血了。”青竹跪在地上用帕子擦贺敏嘴角的血。贺敏低头看着帕子上的血迹,暗红色的,在烛光下泛着黑。“我没事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但她坐得很直。
沈墨卿府上,林婉儿也吐血了。她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佛经,纸页上洒了几滴血,暗红色的,像是梅花落在雪地上。沈墨卿站在门口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林婉儿擦掉嘴角的血,抬起头看着沈墨卿。
“她比我想象的强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。
沈墨卿沉默了片刻。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她也是。”林婉儿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“我们之间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”
贺敏坐在偏殿里,青竹端着一碗温水进来。贺敏接过碗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顺着喉咙流下去,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。她放下碗,闭上眼睛,回忆着刚才在虚空中的一切。林婉儿的记忆片段还在她脑子里,像回放一样的画面——林家的宅院,林婉儿穿着鹅黄色的褙子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那个贺敏站在林家门口,林老爷的脸色变了,林家的天塌了。
那不是她做的。是另一个她做的。但林婉儿分不清。在她眼里,所有平行世界的贺敏都是同一个人。她不会区分,也不愿意区分。因为她需要恨一个人。没有恨,她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和她的灵魂有某种联系。”贺敏睁开眼看着青竹,“她伤我,自己也会受伤。”这是林婉儿的第二个弱点。第一个是七天一次的排斥反应,第二个是灵魂反噬。她伤贺敏的时候,自己也会受伤。她杀贺敏的时候,自己也会死。
青竹不懂灵魂这些事,但她听懂了“她伤姑娘自己也会受伤”这句话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姑娘,那您以后是不是不用怕她了?”
“不怕。但要小心。”贺敏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凉丝丝的,吹散了屋子里的闷气。她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很亮,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银白色的光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又暗了下来。
翠儿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。“姑娘,该喝药了。”贺敏端起碗捏着鼻子喝完了。翠儿递过来一颗蜜饯,贺敏接过含在嘴里没有嚼。她含着那颗蜜饯,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,苦味和甜味搅在一起,说不清是苦是甜。她吐出了核,核落在桌上滚了两下,滚到了桌边。她伸手接住,扔进了炭盆里。核在炭火中噼啪响了一声,冒出一股青烟。
窗外又开始下雪了,细细碎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。贺敏关上窗户,风雪被挡在外面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她蹲下来烤了烤火,炭火的红光照在她脸上。她把手翻了个面,烤了烤手背,指尖被烤得发红。门外传来青竹磨墨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是秋虫在叫。贺敏听了很久,久到磨墨声停了。她站起来走回书案前,拿起那本蓝皮册子,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下了一行字:今夜子时与林婉儿意识交锋,两人同时受伤。发现她的第二个弱点——她伤我,自己也会受伤。墨迹还没干,她搁下笔看着那行字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