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的密召是大年初七送来的。帖子上的措辞跟平时一样客气,但送帖子的人不对——不是平时那个小太监,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,亲自来的。贺敏接过帖子的时候,看见那个宫女的眼睛是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她没有问为什么,换了身衣裳,带着青竹进了宫。
慈宁宫的偏殿里没有别人。皇帝坐在太后身边,手里抱着那只布老虎,耳朵一高一低,歪歪斜斜的。他今天不用上朝,穿着家常的明黄色小袍子,头发没束,散着,像个普通的孩子。太后屏退了所有宫女太监,连门都关上了。殿内只留下四个人——太后、皇帝、贺敏、青竹。
青竹站在门口,手不知道该放哪,最后垂在身侧,站得笔直。太后坐在榻上,面前摆着一幅画,画朝下扣着,看不见内容。她的手放在画框上,手指在边缘慢慢摩挲着。
“有件事,本宫瞒了你很久。”太后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那幅画说话。
贺敏跪在地上,没有起来。她看着太后的脸,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,不是愧疚,是不知该怎么开口。太后把画翻了过来。
画上是一个女子。十五六岁的年纪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,站在御花园的梅树下,手里捏着一枝梅花。她的眉眼、鼻梁、嘴唇,每一样都像贺敏。不,是贺敏像她。七分相似,三分神似。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一样。
“这是安乐公主。”太后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本宫的女儿。十五岁那年夭折的,太医说是急症,其实是被人害死的。本宫查了十几年,没有查到凶手。”
贺敏看着画上的人,那个人在笑,笑着看她,像是在问“你是谁,为什么长得像我”。贺敏没有回答,她跪在地上,目光从画上移到太后脸上。太后的眼眶红了,眼泪没有掉下来,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本宫第一次见你,就知道你像安乐。本宫收你做义女,不只是因为你聪明,因为你能帮本宫对付沈墨卿。”太后伸手摸了摸画上安乐的脸,手指在绢布上慢慢划过,“是因为本宫在你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。本宫知道这对你不公平,但本宫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。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青竹站在门口,低着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皇帝坐在太后身边,抱着布老虎,看看太后又看看贺敏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所以从一开始,她也是替身。替太后的女儿。妹妹把她当替身,替妹妹自己嫁入王府。沈墨卿把她当替身,替那个他想象中会跪在他面前求他的女人。太后也把她当替身,替那个已经死了十五年的安乐公主。所有人都在她身上找别人的影子,没有人想看她本来的样子。
贺敏跪在地上,膝下的金砖冰凉冰凉的。她低下头看着那些金砖,金砖上刻着花纹,花纹是祥云的图案,一朵一朵的,连在一起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您不必道歉。”贺敏抬起头看着太后,声音很平静,“您对我的好是真的。不管您一开始是因为什么,这些年您对我的好,臣女都记得。”
太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任泪水在脸上流,流过脸颊,滴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臣女小时候娘死得早,没什么人疼。是您给了臣女娘亲的感觉。”贺敏的声音有些哑,但她没有哭,“替身就替身吧。至少您让臣女知道,被人疼是什么滋味。”
太后伸出手拉住了贺敏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冰凉冰凉的,抓得很紧。
皇帝从榻上跳下来,抱着布老虎走到贺敏面前,仰着头看着她。他把布老虎举起来,举到贺敏面前。“贺姐姐,给你。”贺敏低头看着那只布老虎,耳朵一高一低,歪歪斜斜的,针脚歪歪扭扭。
“朕最喜欢这个,送给你。”皇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,但很认真。
贺敏接过布老虎抱在怀里。布老虎的耳朵一高一低,她摸了摸那只歪了的耳朵,棉花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指尖,软软的,暖暖的。
从慈宁宫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贺敏走在宫道上,怀里抱着那只布老虎。青竹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灯笼,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。宫道很长,从慈宁宫到宫门要走好一会儿,贺敏走得很慢,像是在数地上的金砖。
“姑娘,您不生气吗?”青竹的声音很小。
贺敏没有回答。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,看着远处皇宫的屋顶。屋顶上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,像鱼鳞一样一片叠着一片。
“我以为只有妹妹把我当替身,原来太后也是。”贺敏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那只布老虎说话,“但这一次,我选择原谅。妹妹把我当替身,是想利用我,害我。太后把我当替身,是想念她的女儿,疼我。不一样。”
青竹把灯笼举高了一些,光更亮了,照在贺敏脸上。贺敏抱着布老虎继续往前走,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哒、哒、哒,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。
马车出了宫门走在长安街上。贺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天已经黑了,街两旁的店铺关了门,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的,像是在夜里漂浮的萤火虫。她放下车帘,低头看着怀里的布老虎。布老虎的耳朵一高一低,她用指尖拨了拨那只歪了的耳朵,棉花塞得不均匀,一边鼓一边瘪,怎么拨都歪着。
马车拐进太子府所在的巷子,车速慢了下来。贺敏下了马车,翠儿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她看见贺敏怀里的布老虎,愣了一下,想问又不敢问。贺敏接过汤碗喝了一口,汤是排骨汤,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。她喝了两口把碗还给翠儿,抱着布老虎往里走。走到垂花门的时候停下来,伸手把被风吹歪的灯笼穗子扶正了。穗子是红色的,在暮色中轻轻摇晃。
进了屋,贺敏把布老虎放在床头,跟枕头并排摆着。布老虎靠在那里,耳朵一高一低,眼睛是两颗黑珠子缝的,在烛光下亮晶晶的。贺敏看着它看了很久,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
青竹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。贺敏端起碗捏着鼻子喝完了,翠儿递过来一颗蜜饯。贺敏接过蜜饯含在嘴里,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,她把蜜饯核吐出来,扔进了炭盆里。核在炭火中噼啪响了一声,冒出一股青烟。
窗外又下雪了。贺敏站起来走到窗边关上窗户,风雪被挡在外面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蹲下来烤了烤火,炭火的红光照在她脸上。她把手翻了个面,烤了烤手背。布老虎坐在床头,黑眼珠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看她。贺敏走回床边坐下,把布老虎抱进怀里,布老虎的棉布表面凉丝丝的。她坐了一会儿,体温把布老虎捂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