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辽使臣是在正月十二那天到的京城。来的不是时候,年还没过完,家家户户门口的红灯笼还没摘,对联还贴着,鞭炮的碎屑铺了满地。使臣的队伍有三百多人,旌旗招展,甲胄鲜明,从北门进来,沿着长安街一路走到鸿胪寺。路上的百姓驻足观看,交头接耳。大辽是大周的北邻,兵马强壮,这些年没少在边境惹事。他们这时候来,不是来拜年的,是来找事的。
果然,使臣在鸿胪寺安顿下来不到一个时辰,就派人送来了国书。国书上的内容很简单,简单到只有一句话——“大辽皇帝陛下欲与大周永结秦晋之好,请大周将公主送往大辽和亲。”朝堂上炸了锅。大周没有适龄的公主,最小的公主才三岁,还在吃奶。太后没有女儿,皇帝没有姐妹。拿什么和亲?把三岁的孩子送过去?那是送死。
“臣建议,从宗室中选一女,封为公主,送往大辽。”说话的礼部尚书,声音在发抖。“臣附议。”另一个大臣站了出来。“臣也附议。”又一个人站了出来。一个接一个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一倒一大片。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些大臣,他太小了,不懂什么叫和亲,但他看懂了这些人的脸,他们在害怕。
沈墨卿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站出来的大臣身上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像是在数自己还有多少人。他已经没有多少人了,贺敏策反了他的三员大将,弹劾了他的心腹,他的兵少了三分之一,朝堂上愿意听他话的人也越来越少。但他没有说话,因为他在等。等贺敏站出来。
贺敏站了出来。她从文臣队列中走出来,走到大殿中央,跪下来。她的笏板举得很高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陛下,大周不和亲。臣女有一策,可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一瞬。不和亲?大周立国以来,和亲多少次了?太祖和亲,太宗和亲,先帝也和亲。大周打不过北边的游牧民族,只能送女人去换平安。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,从来没有人敢说不和亲。
贺敏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,双手呈上。“臣女连日来查阅了大辽与大周往来的所有国书,发现大辽使臣这次携带的国书有伪造之处。大辽皇帝年轻的今年才登基,国内局势不稳,根本没有余力南侵。这封国书是大辽使臣自己伪造的,他们假传旨意,想逼迫大周就范,回去邀功。”
太监把文书呈给皇帝。皇帝看不太懂,但他看懂了最后一行字——“大辽皇帝年轻的年号与国书上的年号不符,相差两年。”这是贺敏从情报网得到的消息,柳如是的一个线人的丈夫曾在鸿胪寺任职,见过大辽的国书,记得大辽的年号。贺敏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,没用上的时候以为没用,用上了就是一把刀。
大辽使臣被带上殿来。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,满脸横肉,络腮胡子,穿着一身锦袍,腰佩弯刀。他站在大殿中央,傲慢地扫了一眼群臣,最后目光落在皇帝身上,嘴角挂着一丝不屑。
贺敏转过身看着那个使臣。“你们的国书是伪造的。大辽皇帝年轻的年号是‘统和’,你们的国书上写的是‘天显’。天显是前朝皇帝的年号,现任大辽皇帝根本没有用过这个年号。你们假传旨意,该当何罪?”
使臣的脸色变了。他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,从青变紫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但没有拔出来。这是大周的金銮殿,周围站满了带刀侍卫,他敢拔刀就是死。
“拿下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。侍卫上来把使臣按住了。他从使臣的行李中搜出了伪造国书的证据,未寄出的家信,信上写着“事成之后,大周必送公主来,我等于中有功,必得重赏”。一切都清楚了,没有大辽皇帝的旨意,没有大辽大军的威胁,只有几个使臣的贪婪。他们想立功,想升官,想发财,就编造了这封国书,想吓唬大周送公主去和亲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使臣。“驱逐出境,永不录用。”八个字,奶声奶气的,但很干脆。
使臣被拖走了。金銮殿里安静了片刻,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。不是庄重的朝堂该有的声音,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大臣们互相看着,有人笑了,有人哭了,有人拍着大腿喊“好”。沈墨卿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,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。他看着贺敏的背影,看着她跪在龙椅前,看着她被皇帝叫起来,看着她退回了队列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。
“贺爱卿救大周于危难,加封从一品太子太保。”皇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,但每个字都很认真。
朝堂上再次炸了锅。从一品,太子太保。大周开国以来,从来没有女人做过从一品的官,更别说太子太保了,这是皇帝的老师才能当的官。贺敏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她退回了队列,站在从一品的位置上。她前面没有人了,她是文臣第一人。
散朝后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。没有人敢走在贺敏前面,所有人都慢了半拍,让她先走。贺敏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的脊背挺得很直,银冠在晨光中闪着光。
青竹在宫门口等着,看见贺敏出来眼眶红了。“姑娘,您又升官了。”贺敏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。马车驶出宫门走在长安街上,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金黄色的阳光照在街道上,照在屋顶上,照在远处皇宫的琉璃瓦上。她放下车帘,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
马车拐进太子府所在的巷子,车速慢了下来。贺敏下了马车,翠儿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贺敏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,汤很烫,烫得她舌尖发麻,她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。喝完了她把空碗递回去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回到屋里在书案前坐下,打开抽屉拿出那本蓝皮册子,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下了一行字:大辽使臣伪造国书逼和亲,我当朝揭穿。加封从一品太子太保,朝臣开始真心拥护。墨迹还没干她搁下笔看着那行字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窗外传来青竹和翠儿说话的声音,听不太清在说什么,但语气是轻快的。贺敏听着那个声音看了桌上的白绢一眼。白绢上那张情报网的图又多了几个节点,线更密了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线条,指尖触到绢布上凸起的墨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