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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在王府侧门停下时,姜离已经醒了。
她掀开盖在身上的披风,动作牵扯到伤口,眉头微皱。萧重先一步下车,头也不回地朝寝殿方向走去。影七无声地跟在她身后,像一道影子。
寝殿里灯火通明。
萧重从内室出来时,手里拎着一套玄色劲装,直接扔到她面前的地上。
“换上。”
布料是上好的锦缎,但款式简洁利落,袖口和裤脚都束紧,显然是便于行动的装束。姜离弯腰捡起来,指尖触到冰凉的衣料。
“王爷这是要让我扮成侍卫?”她问。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萧重背对着她,正在整理案几上的密函,“半柱香后,我要看到你穿戴整齐。”
姜离没动。
她拎着那套衣服,声音平静:“我可以换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萧重转过身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你以为你在跟谁谈条件?”
“一个能帮你守住王府的人。”姜离迎上他的目光,“我要进禁地书阁,查阅《大梁邸报》。”
寝殿里静了一瞬。
影七的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萧重盯着她,忽然笑了,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:“你知道禁地书阁是什么地方?”
“知道。”姜离说,“存放朝廷历年邸报、边关军情、各州府奏折抄本的地方。按律,除皇室宗亲及三品以上官员,擅入者斩。”
“那你还要进?”
“因为我要知道皇帝这些年都干了什么。”姜离的声音很稳,“他提拔了哪些人,贬黜了哪些人,哪年哪月哪日调过兵,哪年哪月哪日查过账。王爷,你要我去守王府,总得给我点工具。”
萧重没说话。
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铃声——是王府最高级别的紧急传讯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进殿内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:“王爷!北境急报!北狄三千偏军昨夜突袭雁门关,守将战死,关隘已破!”
萧重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日酉时!”斥候喘息着,“军报八百里加急,沿途驿站被毁了三处,这才耽搁到现在!北狄骑兵已深入三十里,沿途村镇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萧重打断他,转身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剑。他的动作快得惊人,姜离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把剑扣在腰间的。
“点兵。”他对影七说,“一炷香后,我要看到三百亲卫在府门外列队。”
“是!”
影七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姜离的声音不大,却让两个男人同时停住了动作。
她看着萧重,一字一句:“你不能走。”
萧重回头,眼神里已经带了杀意。
“北狄偏军突袭,时间卡在你刚杀了皇帝心腹、王府防卫最空虚的时候。”姜离语速很快,“雁门关距京城八百里,军报就算被耽搁,也绝不可能拖到昨夜才发——这消息是假的,或者至少,是被故意放大的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斥候猛地抬头。
“我说这是调虎离山。”姜离盯着萧重,“王爷离京之刻,就是王府被抄之时。皇帝等的就是这个机会——等你带亲卫驰援北境,京城防卫空虚,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派人‘搜查叛党’,把你这王府翻个底朝天。”
萧重的手按在剑柄上,骨节发白。
时间太紧了。
北境军情如火,他若不去,万一雁门关真破了,那就是千古罪人。可若去了……
“叶侍郎已经在调集禁卫军了。”姜离忽然说。
萧重瞳孔一缩。
【此女若非死士,便是唯一的破局棋。】
【但也可能是皇帝的诱饵。】
三秒读心,姜离听见了他心里那两句挣扎。
她忽然动了。
影七甚至没反应过来,腰间的短刀已经被姜离夺了过去。刀刃出鞘的寒光在烛火下一闪,下一秒,姜离反手将刀尖抵在自己左侧锁骨下方。
“你干什么?!”影七厉喝。
姜离没看他,只看着萧重。
刀尖刺破皮肤,血珠渗出来,沿着刀刃缓缓滑落。她下手很稳,那道伤口不深,却足够醒目。
“府破,则命终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的血誓。王爷若信不过我,现在就可以杀了我。若信得过,就把书阁的权限给我,然后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把你留在府里最能打的人,交给我调遣。”
寝殿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斥候粗重的喘息声,和烛火噼啪的轻响。
萧重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冷,却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决绝。他走到姜离面前,伸手握住她持刀的手腕。力道很大,姜离感觉到骨头被捏得生疼。
“松开。”他说。
姜离松开了短刀。
刀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萧重从自己右手拇指上褪下一枚玄铁指环——通体漆黑,没有任何纹饰,只在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“萧”字。他抓起姜离的右手,强行将那枚指环扣进她的指缝。
指环冰凉,尺寸明显偏大,卡在指节间有些松动。
“这是王府暗卫的调令信物。”萧重盯着她的眼睛,“见环如见本王。”
他松开手,转向影七。
“听着。”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,“本王离府期间,府内一切防卫、人员调度、物资调配,全部听从姜离调遣。若府门失守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在禁卫军踏入寝殿之前,割下她的首级。”
影七单膝跪地:“属下领命!”
萧重最后看了姜离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让她读不懂。然后他转身,抓起披风,大步走出寝殿。
马蹄声在夜色中远去。
姜离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指缝间那枚玄铁指环。血从锁骨处的伤口流下来,浸湿了衣领。
“姑娘。”影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现在去哪?”
姜离抬起头。
“账房。”
***
王府账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,是一栋独立的小楼。姜离赶到时,楼门紧闭,里面一点光亮都没有。
影七上前敲门。
无人应答。
“墨白先生。”姜离开口,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还是没声音。
姜离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——那是她从苏府带出来的唯一一件首饰。她走到门前,用簪尖轻轻叩了叩门板。
“永安三年春,王爷从江南购置了一批上等丝绸,账面记的是三千两。”她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,“但同年夏,户部清查各王府用度,王爷上报的丝绸采购额是两千五百两。中间差的五百两,账房先生记在了‘修缮园林’项下。”
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姜离继续说:“永安五年秋,北境战事吃紧,王爷捐了八千两军饷。账面记的是从库银直接支取,但同年冬,王府给下人发例钱时,比往年少了三成。账房先生把省下来的这笔钱,填回了库银缺口。”
“永安七年——”
“够了!”
门猛地从里面拉开。
一个头发花白、穿着深灰色长衫的老者站在门内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。灯光映出他布满皱纹的脸,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。
“你是谁?”墨白盯着她,“怎么会知道这些?”
“我是姜离。”她说,“王爷离府前,把王府交给我了。”
墨白冷笑:“就凭你?”
“就凭我。”姜离抬起右手,露出指缝间那枚玄铁指环。
墨白的脸色变了变。
但他仍然挡在门口:“就算有调令,账房重地,非王爷亲至,不得入内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死的。”姜离往前走了一步,“人是活的。墨白先生,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讲规矩。我要府里储备的所有黑火药,还有陈年烈酒。”
“什么?!”墨白瞪大眼睛,“你要那些做什么?!”
“守府。”
“荒唐!”墨白气得胡子都在抖,“黑火药是军需物资,烈酒是王府宴饮所用,岂能随意动用?再说,那些东西都存在地下库房,没有王爷手令,谁也打不开!”
姜离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墨白后背一凉。
“墨白先生。”她轻声说,“永安九年,你儿子在赌坊欠了一千两银子,被人打断了腿。是王爷私下替你垫了这笔钱,还请太医给你儿子治伤。这件事,你没记在账上吧?”
墨白的脸瞬间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不重要。”姜离打断他,“重要的是,现在王爷需要你。需要你把库房打开,把那些火药和酒搬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还是说,墨白先生宁愿看着王府被抄,看着王爷回来时,这里已经变成一片废墟?”
墨白的手在发抖。
油灯的光晃了晃。
良久,他深吸一口气,侧身让开了门。
“地下库房的钥匙在二楼第三个抽屉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但我警告你——那些火药存放多年,受潮严重,能不能用都是两说。至于烈酒,只有三十坛,是王爷珍藏的御赐贡酒。”
“够了。”姜离迈步进门,“影七,叫人搬东西。半柱香内,我要看到所有火药和酒坛堆在前院。”
她回头看了墨白一眼。
“先生也一起来吧。”她说,“有些账,得边搬边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