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赵管家亲自送来的。这一次他没有犹豫,没有躲藏,从王府后门出来,直接穿过半座城,敲了太子府的后门。翠儿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,因为赵管家的脸色不对,不是白,是灰。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。“贺大人呢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贺敏在偏殿里看折子。现在是正二品女大学士、从一品太子太保,要看的折子堆了半桌。她看见赵管家跪在地上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举过头顶。信封是白色的,没有落款,封口处盖着那枚印章——林婉儿。贺敏拆开信封抽出信纸。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,粉红色,洒着金箔,散发着淡淡的梅花香。字迹是贺芷兰的,但写的内容不是贺芷兰会写的。
“有件事你必须知道。我和你的灵魂已经绑定,如果我死了,你的时空也会崩塌。你杀我,就是自杀。”
贺敏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她想起了意识交锋的那天晚上,她吐血,林婉儿也吐血,两人同时受伤。那不是巧合,是灵魂层面的牵连。她伤林婉儿的时候自己也会受伤,她杀林婉儿的时候自己也会死。这不是威胁,是事实。
“她在威胁我,说我不能杀她。”贺敏把信放在桌上,声音很平静。青竹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茶盘,茶盘上的茶碗在轻轻晃动。“姑娘,是真的吗?”
贺敏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。院子里的雪开始化了,屋檐下的冰凌在滴水,一滴一滴的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看着那些冰凌,想起了意识交锋时林婉儿的记忆片段。林家的宅院,林婉儿站在院子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那个贺敏站在林家门口,林老爷的脸色变了,林家的天塌了。画面碎的时候,她的胸口疼了一下,那种疼不是身体的疼,是灵魂的疼。
“她没有撒谎。”贺敏转过身看着青竹,“我和她的灵魂确实绑在一起。意识交锋的时候,她伤我,自己也会受伤。反过来也一样,我伤她,自己也会受伤。”
青竹的茶盘晃了一下,茶碗差点掉下来,她稳住了。
贺敏走回书案前坐下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三个字——“你想怎样?”没有标点,没有落款。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,盖上自己的印章。赵管家接过信封揣进怀里走了。
林婉儿的回信来得很快。当天傍晚,馄饨老头把信送来了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合作。你帮我回到我的世界,我离开贺芷兰的身体。”
贺敏看了很久。合作,帮她回到她的世界,她离开贺芷兰的身体。听起来很简单,但怎么做?平行世界不是隔壁院子,不是走几步就能到的。穿越时空需要力量,那种力量她不知道从哪里来。
“姑娘,您相信她吗?”青竹站在旁边,声音很小。
“她的话不能全信,但也不能不信。”贺敏把信纸折叠好收进那个上了锁的小匣子里。匣子已经满了,盖上的时候需要用力按一下。“我必须找到破解之法。不能让她的生死绑着我,也不能让她永远占着妹妹的身体。两条路都要走通。”
窗外天快黑了。贺敏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槐树。树上的雪化了大半,露出黑褐色的枝丫,枝丫上已经开始冒芽了,很小,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春天要来了,这场仗也快要结束了。
沈墨卿府上,林婉儿坐在窗前,手里端着一碗茶。茶已经凉了,她没有喝。沈墨卿站在门口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她会答应吗?”
林婉儿没有回头。“会。她没有选择。杀我她自己会死,不杀我就要被我取代。唯一的两全之策就是送我回去。”
沈墨卿沉默了片刻。“你真的能回去?”
林婉儿的手指在茶碗边缘慢慢划过,碗壁上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指尖,凉丝丝的。“不知道。但我必须试一试。留在这里,我永远只是贺芷兰的影子。回到我的世界,我才能做回林婉儿。”
沈墨卿走了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林婉儿一个人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梅花。花瓣开始落了,粉白色的,一片一片地飘下来,落在雪地上,像一颗一颗的眼泪。
夜里起了风,很大。贺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,窗棂被吹得呜呜作响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了那把剪刀,剪刀的刀身冰凉冰凉的。她没有拿出来,就那么握着。剪刀的温度慢慢被体温捂热了。
她想起了上辈子死的时候,烈火从脚下烧起来。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,永远。她没有死,她重生了,在这个世界重新活了一次。林婉儿也在烈火中死过一次,她也重生了,却重生了错误的世界。她们两个都是穿越者,都是从烈火中爬出来的人。只不过一个要活下去,一个要回去。
贺敏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的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,像一个人的呼吸。她看着那片窗纸看了很久,闭上眼睛。她在想一件事——如果林婉儿真的能回到她的世界,那具身体怎么办?贺芷兰的灵魂还在里面吗?妹妹还能醒过来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不能杀林婉儿,不能放任林婉儿取代自己,也不能让妹妹永远被困在那具身体里。三条路都要走通,她必须找到第四条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