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卿带兵闯入朝堂的时候,早朝刚开始不到半个时辰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怀里没抱布老虎,因为今天要见外国使臣,太后说抱着不雅观。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,最后放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的。大臣们分列左右,正在议今年的春耕事宜。殿门被踹开了,不是推,是踹。两扇朱漆大门撞在墙上,发出巨响,像打雷一样。
沈墨卿走在最前面,玄色蟒袍,腰佩长剑,身后跟着两百名带刀侍卫,甲胄鲜明,刀锋出鞘。朝堂上炸了锅,有人往后退,有人往两边闪,有人站在原地腿软得动不了。沈墨卿走到大殿中央没有跪,站在那里看着龙椅上的八岁皇帝,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皇帝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沈墨卿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绫展开,念了起来。“贺敏,勾结外国使臣,伪造国书,叛国通敌。即日起废黜一切封号,全国通缉。”朝堂上一片死寂。有人想站出来说话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有人张着嘴,嘴唇哆嗦。沈墨卿的侍卫站在殿内两侧,手按刀柄,目光如刀。
“陛下,请用印。”沈墨卿把黄绫和玉玺推到皇帝面前。皇帝的手在发抖。他看了一眼沈墨卿,又看了一眼那些带刀侍卫。他太小了,不知道该怎么办,但他知道不盖印会怎么样。他用两只手捧起玉玺,玉玺很沉,他的手在抖,盖偏了,歪歪斜斜地压在黄绫上。
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的时候,她正在慈宁宫给安乐公主的画像上香。香烧了一半,太监跑进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“太后娘娘,摄政王带兵闯了朝堂,逼陛下下旨通缉贺大人。还派人来……来请您挪个地方。”太后手里的香断了。断成两截,一截掉在香炉里,一截掉在地上。她没有去捡,用帕子擦了擦手指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寿康宫。原太后那儿。”
太后沉默了片刻。寿康宫,原太后被禁足的地方。沈墨卿把她送去那里,不是让她去陪原太后,是让原太后看着她。两个人都是沈墨卿的囚徒,关在一起,省得派人看。
“走吧。”太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,没有带宫女,没有带太监,一个人走出了慈宁宫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墙角放着一幅画,画上的安乐在笑。她看了很久,收回目光,走了。
消息传到太子府的时候,贺敏正在喝粥。粥是粳米熬的,稠稠的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她喝了一半,翠儿从后门跑进来,浑身发抖。“姑娘,沈墨卿带兵闯了朝堂,逼陛下下旨通缉您。太后被软禁了。”
贺敏手里的勺子停了,放下勺子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刘武派来的小太监从后门钻进来,圆脸,结巴,这次说话不结巴了,因为太急了。“刘护卫让奴才告诉贺大人,沈墨卿的人正在满城搜捕。请贺大人务必藏好,不要出来。”贺敏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巷子里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,一队士兵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,挨家挨户地踹门。
“青竹,把白绢收好,册子收好,匣子收好。翠儿,把后门锁上,前门顶住。所有窗户关严,不许点灯,不许出声。”青竹和翠儿分头去办了。
太子府的人把贺敏藏进了密室。密室在太子府后院的书房里,一面墙是活动的,推开是一道暗门,暗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甬道。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没有窗户,只有头顶一个小小的通风口。地上铺了稻草,墙边放了水罐和干粮。这间密室是前朝太子建的,防的是宫变,没想到用在了今天。
“姑娘,您在这里躲着,奴婢在外面守着。沈墨卿的人来了,奴婢就说您不在。”青竹的声音有些抖,但她的眼神很坚定。贺敏拉住青竹的手,握了一下松开。
暗门关上了。贺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没有点灯,因为她不知道通风口会不会透出光。她坐在稻草上,背靠着墙,墙是凉的,凉意透过衣裳渗进皮肤。她听着外面的声音,青竹的脚步声走远了,翠儿的脚步声也走远了。然后是安静,死一样的安静。
沈墨卿的人搜了太子府。青竹站在前院,手在发抖但没有退。领头的侍卫看着青竹,“贺敏在哪?”青竹抬起头,看着那个侍卫的眼睛。“不在。”侍卫看了她很久,挥了挥手,士兵们翻箱倒柜,掀了被子,砸了茶碗,踢翻了炭盆。他们没有找到密室,因为密室的门在书架上,书架上有几百本书,每一本都落满了灰,很久没有人动过。
侍卫走了。青竹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她没有哭,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汗,走到书房,推开暗门,走进甬道。
“姑娘,他们走了。”
贺敏在黑暗里睁开眼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青竹点了一盏小灯,灯光很暗,勉强照亮密室的角落。贺敏靠墙坐着,头发上沾了稻草,脸上有灰。青竹跪下来,替她摘掉头发上的稻草,手在发抖,摘了好几次才摘下来。
“姑娘,咱们要在这里躲多久?”
贺敏没有回答。沈墨卿疯了。他知道自己赢不了了,所以他要鱼死网破。通缉令一发,她在大周就没有立足之地了。朝堂上的人不敢帮她,宫里的人不敢帮她,城里的百姓不敢收留她。她是叛国贼,人人得而诛之。
“躲到他能耐我何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通缉令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城门口、街角、茶楼门口、布庄门口,到处都贴着。告示上的字很大,每个字都像拳头一样大——“贺敏,叛国通敌,废黜一切封号,全国通缉。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,窝藏者同罪。”
百姓们围着告示看,议论纷纷。有人说贺敏是奸贼,有人说贺敏是忠臣,有人摇头叹气,有人攥紧了拳头没有说话。沈墨卿的士兵在街上巡逻,挨家挨户地搜,从东城搜到西城,从南城搜到北城。他们搜了三天,没有找到贺敏,因为她不在任何地方,她在太子府的密室。
密室很小,小到贺敏站起来头会碰到屋顶。她坐在稻草上,面前摆着一盏小灯,灯光昏暗。青竹把白绢带进来了,铺在地上,贺敏看着白绢上那些节点。四十五个官员府邸,十二个宫中眼线,王府里的赵管家,城防营的李将军,皇帝身边的刘武。这些人还在,她的网还在。沈墨卿以为通缉令能把她从这张网上撕下来,但网不是她,网是线,线断了可以再织。
“青竹,传话给柳如是,让她告诉世家女们,这几天不要有任何动作。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青竹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告诉赵管家,让他不要再送信了。安全第一。”
青竹又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密室的门关上了,贺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。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丹书铁券,铁券很沉,沉甸甸的。她把铁券攥在手心里,铁面粗糙,硌得掌心生疼。
通风口透进来一丝月光,很淡,很细,像一根银色的线。贺敏看着那根线看了很久,伸手去碰指尖触到了月光,凉丝丝的。她把手指缩回来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