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里的灯三天没灭。青竹添了三次油,灯芯剪了两次,火光还是暗,昏黄的一小团,照在贺敏脸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个蜷缩着的、看不清形状的东西。白绢铺在地上,上面又添了新的线条。柳如是送来的账本,刘武偷出的供词,赵管家拿到的密信,三条线从三个方向汇入白绢中央,汇聚在同一个名字上——沈墨卿。
柳如是是第二天夜里来的。她从后门进来,青竹把她领进密室。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,头上包着布巾,脸上抹了灰,看起来像个乡下婆娘。她把一个布包放在地上,打开,里面是一本账本,纸页发黄,边角卷曲。账本上的字迹密密麻麻,一笔一笔记着沈墨卿这些年贪墨的军饷——统和元年,克扣军饷十五万两;统和二年,克扣军饷二十万两;统和三年,克扣军饷三十万两。三年加起来六十五万两,加上之前的,总共三百万两。
“这是从兵部一个已经致仕的老主事家里找到的。他当年替沈墨卿管过账,告老还乡的时候偷偷带了一本出来。”柳如是的声音有些哑,“他不敢拿出来,怕沈墨卿杀他。听说您在查沈墨卿,让人把这本账本送来了。他说这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,现在用不上了,给您用。”
贺敏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。三百万两,够大周的军队吃三年。沈墨卿把这些银子吞了,拿去养他的私兵,买他的人马,建他的王府。这些都是战时克扣的军饷,边关的将士饿着肚子打仗,他们的家人饿着肚子等米下锅。
“这够他死一回。”贺敏合上账本,放在白绢的一角,“贪墨军饷,死罪。”
刘武的供词是第三天送到的。小太监从御膳房的茅房里扒出一块砖,砖底下压着一张纸。纸上只有几行字,但每行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“正月十三,摄政王带兵入朝,剑逼陛下,胁迫用印。”下面是几个太监的签名和手印,都是那天在场的人,有御前太监,有殿上侍卫,有鸿胪寺的官员。
“刘护卫说,这几个人愿意作证。沈墨卿那天把刀架在陛下脖子上,他们都看见了。以前不敢说,现在不怕了。”小太监跪在地上,声音有些抖。贺敏接过那张纸,看着上面的签名和手印,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,是今天才写的。这些人等了很久,等一个能替他们说话的人。
“胁迫皇帝,谋反,死罪。”贺敏把供词放在账本旁边。
赵管家的密信是第三天夜里送来的。馄饨老头没有来,糖葫芦老头也没有来,是赵管家自己来的。他穿着王府下人的衣裳,从后门进来,直接跪在密室的地上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。信封已经发黄了,边角磨损,像是被人藏了很久。
“这是沈墨卿三年前写给大辽国主的信,答应割让云中、雁门、代郡三座城池,换取大辽出兵帮他夺位。”赵管家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,“信没有送出去,大辽国主当时病重,没来得及回信。沈墨卿把这封信锁在书房暗格里,属下偷了钥匙,趁他不在的时候拿出来的。”
贺敏展开信纸,信上的字迹是沈墨卿的,她认得。清隽有力,一笔一划,像他的为人。但内容不像人写的——“若大辽助本王登基,本王愿将云中、雁门、代郡三城割让,永为大辽属地。本王登基之后,两国约为兄弟,永不相侵。”割让三座城池,给异族,只为换一个皇位。大周的将士在边关浴血奋战,保的就是这三座城。沈墨卿一句话就把它们送了出去。
“叛国,死罪。”贺敏把信放在账本和供词旁边,三样东西并排摆着,像三块墓碑,每块墓碑上都刻着同一个名字。贺敏看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很久,伸手摸了摸那封信的信纸。
“三条死罪,足够让他永世不得翻身。现在只差一个机会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。
青竹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那本蓝皮册子,册子里记着所有的证据。她看着姑娘的脸,姑娘的脸上没有笑,没有愤怒,没有恨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很笃定的神情,像一个已经看到了结局的人在等着那个结局到来。
“姑娘,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青竹的声音很小。
“等。”贺敏站起来走到通风口下面,仰头看着那一点点光亮,“等他自己露出破绽。他现在在疯狂搜捕我,搜得越疯狂,就越顾不上别的。等他忙不过来的时候,他的手下就会出错,他的人就会离心,他的心腹就会背叛。”
窗外的天快黑了,贺敏在密室里待了三天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青竹每天送饭来,告诉她外面的事。沈墨卿的人在搜,还在搜,从东城搜到西城,从城内搜到城外,搜了三天,没有找到她。他的兵开始累了,开始抱怨了,开始偷懒了。
柳如是又送来了一份消息,说朝中已经有大臣开始私下议论,说沈墨卿做得太过分了。刘武也送来了一份消息,说皇帝在宫中不哭不闹,每天照常吃饭睡觉,但不跟任何人说话。赵管家送来了一份消息,说沈墨卿三天没合眼,脾气越来越暴躁,昨天打了一个侍卫,今天又骂了一个幕僚。
贺敏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记在白绢上,白绢已经快写满了,线密得像蜘蛛网。她看着这张网,网的中心还是沈墨卿。
翠儿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地上。贺敏端起碗捏着鼻子喝完了,苦味在舌尖上炸开。翠儿递过来一颗蜜饯,贺敏接过含在嘴里没有嚼,就那么含着。蜜饯是桂花味的,甜丝丝的,跟药的苦味搅在一起。她吐出了核,核落在稻草上,滚了两下,卡在了缝隙里。
“青竹,传话出去。让柳如是联络所有世家女,让她们在各自的府中散布沈墨卿贪墨军饷、勾结外敌的消息。不要明着说,要像聊天一样,不经意地提一句。一个人说没人信,一百个人说就有人信了。一千个人说,就是事实。”青竹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让刘武在宫中放出风声,就说沈墨卿逼陛下用印那天,有太监偷偷录了音。这话要让沈墨卿听到,他一定会查。查来查去查不到,就会怀疑身边的人。怀疑一产生,就收不回来了。”青竹又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密室的门关上了,贺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弯腰捡起那颗蜜饯核,攥在手心里。核很小,硌得掌心生疼。她没有扔掉。她把核放进了袖子里。通风口透进来的月光越来越亮,像一把银色的刀插在地上,直直的。她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,伸手去碰,月光从指缝间漏过去,什么也没抓住。
她收回手,靠回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外面的巷子里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哒、哒、哒,一下一下的。她听着脚步声,那些声音忽远忽近,她分不清是梦是真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