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面定在城隍庙。不是正月十五，不是庙会的日子，城隍庙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几个乞丐缩在角落里打盹。贺敏从后门进去，穿着一件灰布棉袄，头上包着布巾，脸上抹了灰，看起来跟那些乞丐没什么区别。青竹跟在后面，手里提着一个竹篮，篮子里装着干粮和水。
林婉儿比她早到。她站在城隍像前，仰头看着那尊面目狰狞的神像，素白色的褙子在这座昏暗的庙里显得格外刺眼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没有回头，开口了。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在跟那个泥塑的神像说话。
贺敏走到她身边，站在城隍像前，没有看神像，看着林婉儿的侧脸。那张脸是贺芷兰的脸，她看了两辈子，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轮廓。但那张脸上的表情，她从来没有见过。
“合作可以。但我有条件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你必须在推翻沈墨卿后，离开贺芷兰的身体。”
林婉儿终于转过头来。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那笑容很淡。贺敏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恨，没有怨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算好了结局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林婉儿说了这个字。
两位穿越者握了手。贺敏的手很凉，林婉儿的手也很凉，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，没有温度。贺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，纸上写着一份计划——贺敏从外部发动反击，林婉儿从内部瓦解沈墨卿的亲信。
林婉儿接过纸看了一眼，折叠好收进袖子里。“三天之内，沈墨卿在南城的三千驻军会撤走一半。我让他以为贺敏躲在南城，他会把人调去那边搜。”
“北城的城防营交给我。李将军会从北门进城，控制城防。”贺敏说完，两个人沉默了。城隍像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着她们，像在审判，又像在看笑话。
林婉儿走后，贺敏站在城隍像前很久没有动。青竹从角落里走出来。“姑娘，您信她吗？”
贺敏没有回答。林婉儿答应得太快了，没有犹豫，没有讨价还价。这不正常，一个恨了你两辈子的人，不会这么轻易答应合作。除非她有别的打算。但现在她需要林婉儿。没有林婉儿从内部瓦解沈墨卿的亲信，她攻不进王府。单凭她手里的证据，最多让沈墨卿身败名裂，杀不了他。
两人第一次联手，谈的是怎么杀人。
林婉儿回到沈墨卿身边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沈墨卿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京城布防图，图上又添了几个标记。他的眼窝比几天前更深了，颧骨更突出了，嘴唇干裂起皮。“你去哪了？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去看了贺敏藏身的地方。”林婉儿在对面坐下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“她不行了，困在城东一座废宅里，出不来，也不敢出来。我们趁胜追击，在她喘过气之前拿下她。”
沈墨卿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“你怎么知道她在城东？”林婉儿放下茶碗。“我有我的消息来源。你信我，就把人调去城东搜。不信，就算了。”
沈墨卿沉默了片刻。“调。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他开始调兵了，把南城的五千人调了两千去城东。林婉儿坐在书房里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、马蹄声、号令声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贺敏站在密室里，面前摊着京城布防图，图上沈墨卿的兵力分布正在变化。她让青竹把变化标记在白绢上——南城的兵少了两千，调到了城东。林婉儿没有骗她，至少这一次没有。
李将军从北门进城了。没有遇到抵抗，因为北门的守军被调走了。五千人，清一色的骑兵，马蹄裹了布，没有发出声响。他们穿过北城的街道，在李将军的带领下，控制了城北的几处要道。
刘武在宫中动手了。他带着几个心腹侍卫，趁夜色潜入寿康宫，打晕了门口的守卫，救出了太后。太后被软禁了好几天，瘦了一圈，但精神还好。她看见刘武的第一句话是：“贺敏呢？”
“贺大人在太子府等您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，跟着刘武从密道离开了寿康宫。皇帝也被救出来了。刘武派小太监假传圣旨，说太后要见皇帝，把皇帝从寝宫带了出来。八岁的孩子抱着布老虎，没有哭，没有闹，乖乖地跟着太监走了。他走出寝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个平时总跟在他身后的侍卫不见了。
第二天清晨，贺敏从密室走了出来。她换上了正二品的官服，石青色，绣银线云纹，头上戴着银冠。她站在太子府的院子里等着阳光照在脸上，有些刺眼，她眯了一下眼睛。青竹跟在后面，手里捧着那个紫檀木匣子，匣子里装着沈墨卿的三条死罪。翠儿跟在后面，手里捧着那个白绢，白绢上画着整个情报网。
贺敏带着人进了宫。没有走密道，没有走后门，从正门进去。门口的侍卫想拦，刘武带着人站在门内，刀已经出鞘了。“贺大人奉旨进宫，谁敢拦？”没有人敢拦。贺敏走过宫门，走过长长的宫道，走过金水桥，走进太和殿。朝臣们已经站好了，看见贺敏进来，有人惊讶，有人慌张，有人松了口气。
沈墨卿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，听见脚步声，转过身来，看见贺敏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变了。白，青，紫，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褐色上。
“贺敏，你——”
“沈墨卿。”贺敏打断了他。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金銮殿上，“贪墨军饷三百万两，死罪。胁迫皇帝，谋反，死罪。勾结外敌，割让城池，叛国，死罪。”
她每说一条，朝堂上的议论声就大一分。等说到第三条的时候，议论声已经变成了哗然。沈墨卿站在那里，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。
“证据呢？”沈墨卿的声音很冷。
贺敏从袖子里抽出账本举过头顶。“这是你贪墨军饷的账本，三百万两，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。”她又抽出供词，“这是你胁迫陛下用印的供词，有在场太监的画押。”她又抽出那封信，“这是你写给大辽国主的信，答应割让云中、雁门、代郡三城。你的笔迹，你的印章，你抵赖不了。”
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。沈墨卿看着那封信，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林婉儿从殿外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褙子，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，走在金銮殿上，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哒、哒、哒。她走到沈墨卿面前停下来，看着他看了很久。“你输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沈墨卿看着林婉儿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，没有怜悯，什么都没有。空空的，像两口枯井。他忽然笑了，不是苦笑，不是冷笑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沈墨卿没有说话，转身走了。靴子踩在金砖上，哒、哒、哒，一下一下的，不紧不慢。
贺敏站在金銮殿上看着他走远，没有追。账本、供词、密信被呈到了龙案上。八岁的皇帝看着那些证据，他看不太懂。
“沈墨卿叛国、贪墨、谋反，三罪并立。着即废黜摄政王封号，押入天牢，等候审讯。”皇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，但很认真。
朝臣们跪了一地。“陛下圣明。”
贺敏站在朝堂中央，没有跪。她看着沈墨卿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。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，把那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她以前总觉得他是她最大的敌人，现在他走了，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。因为真正的敌人还在，那个站在她身后、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的人。
林婉儿转过身走了，走到殿门口的时候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贺敏。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那笑容很淡。然后她消失在阳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