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作的第一天，林婉儿送来了第一份情报。赵管家把纸条塞进馄饨碗底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纸条上写着沈墨卿在城东大营的兵力调动——五千人从东门撤出，往南去了。贺敏看完纸条，把时间记在白绢上：卯时三刻收到，情报上说寅时撤兵。晚了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不算什么，兵马调动需要时间，情报传递也需要时间。贺敏没有多想，让青竹把这条信息标注在地图上。
第二天，第二份情报到了。沈墨卿的粮草要从通州运进京城，走北门，押运的是他的心腹将领周悍。贺敏收到的时候已是傍晚，情报上说粮草午时出发。晚了两个时辰。她派李将军去截粮草，到了通州，粮草已经进了城，连影子都没摸着。李将军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，贺敏什么都没说。她站在密室里，看着那两张纸条并排摆在桌上，时间差一个比一个大。
第三天，情报又来了。这次说的是沈墨卿要在城南设伏，等贺敏的人自投罗网。贺敏让赵管家去核实。赵管家冒着风险，在王府里偷听了周悍和沈墨卿的对话。周悍说城南的伏兵已经撤了，因为贺敏的人根本没来。沈墨卿摔了茶碗，骂了一句脏话。赵管家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了贺敏。
“她没有撤伏兵。”赵管家跪在密室的地上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她根本就没在那设伏。二姑娘给您的消息是假的，她在耍您。”
贺敏把纸条点燃，看着它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烬。灰烬落在碟子里，她用茶碗盖住。动作很慢。“她当然在耍我。她从来没想过跟我合作，她只是想利用我除掉沈墨卿，然后再除掉我。”
青竹的脸色白了。“姑娘，那咱们怎么办？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
贺敏让赵管家传话给林婉儿，约她在老地方见。
城隍庙还是那座城隍庙，乞丐还是那几个乞丐。林婉儿站在城隍像前，素白色的褙子在这座昏暗的庙里格外刺眼。贺敏从后门进来，没有穿官服，一件灰布棉袄，脸上没抹灰。走到城隍像前停下来，看着林婉儿的侧脸。
“你在情报里掺假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。
林婉儿没有转头。“我的情报就是这样，信不信由你。”
贺敏笑了一下。不是冷笑，是一种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、放松的笑。“你不用装了。我知道你想利用我除掉沈墨卿，然后再除掉我。换成我，我也会这么做。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信任这种东西。”
林婉儿终于转过头来，看着贺敏。那双眼睛里出现了贺敏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，是一种类似于欣赏的东西。“你不蠢。”
“我从来不蠢。”
两人站在那里，城隍像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着她们。神像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，像是在嘲笑，又像是在叹息。
“沈墨卿在查我了。”林婉儿说，“他怀疑我。派人跟踪我，昨天我在花园里跟赵管家说了几句话，他就问了我三次。他快疯了，疯到连身边最信任的人都不信了。”
“那我们就让他更疯。你继续提供假情报给我，我会用你的假情报反过来布局。他以为你在帮我，其实你在害我。他以为你害我，其实你在帮我。真假分不清的时候，他就输了。”
林婉儿看着贺敏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久到庙里的蜡烛爆了一次烛花，噼啪一声。她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，嘴角弯了一下。转身走了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哒、哒、哒。
贺敏站在城隍像前没有动，从袖子里摸出那颗蜜饯核。核很小，在掌心滚了两下，停在生命线的末端。她把核攥在手心里，硌得生疼，没有松开。青竹从角落里走出来。“姑娘，您真的信她这次？”
“不信。”贺敏把核收进袖子里，“但她现在还需要我。沈墨卿还没倒，她不会动我。等她觉得沈墨卿快倒的时候，她就会动我了。所以我要在沈墨卿倒台之前，先动她。”
青竹听不懂，但她没有问。她跟着贺敏走出了城隍庙。外面的天灰蒙蒙的，看不见太阳，看不见云，只有一片没有边际的灰色。贺敏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色，像是压在整个京城上的一块巨大石头。这块石头迟早要落下来，她只想在那之前，站到石头砸不到的地方。
沈墨卿府上，林婉儿推开了书房的门。沈墨卿坐在书案后面，面前没有奏折，没有布防图，什么都没有。他的手放在桌上，手指没有叩，就那么放着。“你去哪了？”
“去城隍庙，求平安。”林婉儿在对面坐下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沈墨卿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，但很亮。他看了她很久，久到茶碗里的茶凉了。“你最近行为诡异，见过什么人，去过什么地方，说了什么话，我都知道。你要是背叛我，我会让你死得比贺敏还惨。”
林婉儿放下茶碗，看着沈墨卿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慌张。“你不会杀我。因为你还需要我。贺敏还没死，你杀了我，谁来帮你？”
沈墨卿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，是一种比冷笑更可怕的笑，是一个人发现自己被利用但已经无法脱身的笑。“你说得对。我需要你。”
林婉儿站起来，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。“那你就别查我了。查我，浪费时间。”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沈墨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跟了贺敏这么久，他太了解那双眼睛了。那不是贺芷兰的眼睛，不是林婉儿的眼睛，是一个骗子的眼睛。骗子要骗人，先得骗自己。她已经把自己骗得连她自己都信了。
贺敏回到太子府密室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通风口透进来的光从银白色变成了橘红色。她蹲下来，把白绢铺在地上，用笔在沈墨卿的兵力部署图上添了几笔。城东的粮草，城南的伏兵，城北的暗哨。这些信息有真有假，她要把假的变成真的，真的变成假的。等沈墨卿分不清真假的时候，他的兵就不听他的了。兵不听将领的，仗还怎么打？
“青竹，传话给李将军。让他今晚带人去城南转一圈，不要进伏击圈，在边上走一圈就回来。让沈墨卿以为我们中计了，让他以为他的假情报起作用了。”
青竹点了点头，转身出去了。贺敏一个人坐在密室里，摊开那本蓝皮册子，翻到新的一页，提笔写下了一行字：林婉儿提供假情报，我决定将计就计。两人互相利用，毫无信任。沈墨卿开始怀疑她。墨迹还没干她搁下笔看着那行字。
翠儿端着一碗药进来。贺敏端起碗捏着鼻子喝完了，翠儿递过来一颗蜜饯，她含在嘴里轻轻嚼了。蜜饯核吐出来，落在稻草上，她弯腰捡起来，跟袖子里那颗放在一起。两颗核在掌心里滚来滚去，一大一小。
窗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，哒、哒、哒，一下一下的。贺敏吹灭了灯，躺在稻草上，把那两颗核攥在手心里。城墙上的火把在黑暗中像一条火龙，沿着城墙缓缓游动。她看着那条火龙游了很久，困意涌上来，闭上了眼睛。手里的核硌着掌心，一夜没有松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