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儿的信是赵管家送来的。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我有沈墨卿的致命把柄,面交。老地方。”贺敏看完信,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。灰烬落在碟子里,她盯着那些灰色的粉末看了很久。青竹站在旁边,手臂上还缠着白布,脸色有些白。“姑娘,您要去吗?”
“去。”贺敏站起来,从墙上取下那件黑色劲装穿上,把短刀别在腰间,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剪刀,塞进靴筒里。她知道林婉儿不会给她什么把柄,林婉儿只会给她一刀。但她必须去。不是因为信上写的内容,是因为她不能让林婉儿觉得她怕了。两个人之间,谁先露出怯意,谁就输了。
城隍庙还是那座城隍庙,乞丐还是那几个乞丐。但贺敏走到庙门口的时候,闻到了一股不对的味道。不是香火味,是铁锈味。刀上的铁锈味。她停下来,身后的青竹差点撞到她背上。四名暗卫从阴影中闪出来,挡在她身前。庙门里冲出二十个黑衣人,从四面八方涌出来,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黑色的水。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冷光,映在贺敏的眼睛里。
“退——”贺敏喊了一声,同时拔出腰间的短刀。二十个人,她只有四个暗卫,加上她自己和青竹,一共六个人。六对二十,不是打仗,是屠杀。
暗卫冲上去挡住了第一波。刀砍进肉里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,有人惨叫,有人倒下。贺敏护着青竹往后退,退到庙门外,停了。林婉儿从庙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褙子,手里握着一把匕首。匕首很短,刀刃上涂了一层暗色的东西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。
“你以为我真的会给你把柄?”林婉儿的声音很轻。贺敏没有回答,把青竹推到身后,握紧了手里的刀。
林婉儿朝她走来,步子不快不慢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哒、哒、哒,跟沈墨卿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。贺敏忽然觉得好笑,一个人恨另一个人恨到极致,会不自觉地模仿她。林婉儿恨沈墨卿,所以学他走路。她恨贺敏,所以想成为贺敏。
林婉儿举起了匕首。刀尖朝贺敏的胸口刺来。贺敏侧身让过,同时手里的刀朝林婉儿的手腕砍去。林婉儿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,手腕一翻,匕首换了个方向,朝贺敏的腹部刺去。
刀锋划破布料的声音在夜空中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。贺敏往后急退,匕首的刀尖只划破了她腰侧的表皮,血珠渗出来。但林婉儿的第二刀紧跟而至,朝贺敏的后背刺来。她躲不开了,因为她身后挡着一个不能躲的人。
“姑娘——”青竹扑了上去。
匕首刺进了青竹的肩膀。不是划,是刺,刀尖从肩膀前面扎进去,从后面穿出来。血涌出来,在月光下发黑。青竹的身体晃了一下,没有倒。她抓住了林婉儿握刀的手,死死地抓住,指甲掐进了林婉儿的手背。
“走……”青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蚊子叫。
贺敏的眼睛红了。不是哭红的,是怒红的。她的刀朝林婉儿的面门砍去,林婉儿松开匕首往后退。贺敏没有追,因为她不能追。青竹还站在那里,肩膀上插着一把匕首,血顺着刀身往下流,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。
赵管家带人赶到了。一群王府的侍卫从巷口冲进来,跟那二十个黑衣人杀在一起。林婉儿看了一眼赵管家,忽然笑了。“你果然背叛了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。赵管家没有追,因为他看见青竹肩膀上的匕首,血已经流了一地。
贺敏抱着青竹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温热的,黏腻的,像是什么活着的东西在她掌心挣扎。青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眼睛半睁半闭。她的手还攥着那把匕首的刀身,刀刃割破了她的掌心,血和掌心的纹路混在一起。
“青竹,你撑住,我带你去找大夫。”贺敏的声音在发抖。
青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“姑娘……奴婢没事……就是有点冷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她闭上了眼睛,手从刀身上滑落,垂了下去。
赵管家找来了一辆马车。贺敏抱着青竹上了车,翠儿坐在旁边用手帕堵青竹肩膀上的伤口。手帕很快就湿透了,血从手帕的缝隙里渗出来,把翠儿的手染成了红色。赵管家亲自驾车,马车在夜里狂奔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很响,咯吱咯吱的。贺敏抱着青竹,低头看着她的脸,这张脸她看了很久了,从穿越的第一天就看,每一次青竹替她挡刀的时候她都在心里说“下次不会了”。但下次还是发生了,下次还会发生。
太医署的灯还亮着。赵太医被从床上拖起来,看见青竹肩膀上的匕首,脸色变了。“抬进去,快。”青竹被抬上了手术台。赵太医剪开她的衣裳,露出那道伤口。匕首插得很深,差一点就刺穿了锁骨下的动脉。差一点,就救不回来了。
赵太医处理伤口的时候,贺敏站在门外。她靠在墙上,看着头顶的横梁,横梁上有一道裂缝。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一盏茶,两盏茶,半个时辰。门开了,赵太医走出来,手上还沾着血。“命保住了。但右臂能不能恢复,不好说。”贺敏点了点头,走进屋里。
青竹躺在床上,脸色还是白的,但呼吸平稳了。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白布,白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。贺敏在床边坐下,握住青竹的手。青竹的手很凉,凉得像冰。她的手很轻,轻到像是一用力就会碎。
贺敏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任泪水在脸上流。青竹替她挡过箭,挡过刀,挡过匕首,每一次她都说“下次不会了”,但每一次都是青竹替她挡。她在心里对自己发了毒誓,这是最后一次,不会再有人替她挡刀,因为从今天起,她会先出手。在别人杀她之前,先杀了别人。
“林婉儿。”贺敏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本念你也是穿越者,想留你一命。从今往后,我不会再心软。”
门外赵管家跪着,翠儿站在旁边。两个人都不敢说话。贺敏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。她把腰间的短刀拔出来,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暗红色的,像锈迹。她用袖口擦了两下擦不掉,把刀插回鞘里。
“传令下去,从今天起见到林婉儿,格杀勿论。不需要活口,不需要审问,不需要理由。见到就杀。”
赵管家磕了一个头,退了出去。
贺敏一个人站在走廊上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。她把靴筒里的剪刀抽出来,对着月光看了看,刀刃上沾了一点血,是林婉儿的。她用指尖抹掉,把剪刀插回靴筒。
远处城隍庙方向传来乌鸦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的。贺敏听着那些叫声,走进了屋里,在青竹床边坐下。青竹还没有醒,呼吸很轻。贺敏把青竹的手放进被子里,把被角掖好。她的手在青竹的额头上停了一下,额头有点烫。她把手收回来,看着青竹的脸。这张脸她看了很久了,从穿越的第一天就看。每一次青竹替她挡刀的时候她都在心里说“下次不会了”,但下次还是发生了。这一次,她要用行动证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