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寝宫在乾清宫的最深处,穿过三道门才能到。第一道门是朱红色的,门板上镶着铜钉,铜钉被宫人擦得锃亮,在烛光下反着暗淡的光。第二道门是黑漆的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正大光明”四个字,字迹是金色的,金粉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就不闪了。第三道门是木头的,没有刷漆,木头的纹路在烛光下清晰可见,纹路的走向从门板的左边往右边斜,斜的角度不大,但每一条纹路的倾斜角度都一样,像有人用尺子量过。
福安跪在第三道门外面,额头贴着金砖,金砖很凉,凉意从额头渗进去,沿着眉骨往两边扩散,扩散到太阳穴的时候停了。他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。“皇上,该喝药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寝宫里很安静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皇帝靠在龙榻上,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,寝衣的领口敞开着,露出瘦削的锁骨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眼窝深陷,眼眶下面有一圈很深的青黑色。他已经八岁了,但他看起来像五六岁的孩子,个子小小的,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。他的手里抱着一个布老虎,布老虎是去年贵妃送给他的,耳朵已经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棉花是白色的,白得像雪,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
“福安,朕不想喝。”皇帝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蚊子叫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下巴在被子边缘蹭了一下,蹭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沙沙声。他的眼睛看着福安手里的药碗,碗里的药汁是深褐色的,面上漂着一层细碎的药材粉末,热气从碗口往上冒,在烛光里凝成一缕一缕的白烟。他看着那些白烟看了很久,久到白烟散了,碗里的药凉了,药面上结了一层薄膜。
福安跪在地上没有动。他的膝盖在金砖上硌得生疼,疼意从膝盖往上走,走到腰的时候停了一下,停了以后就没有再往前走了。他低着头,额头贴着金砖,金砖的凉意已经从额头扩散到了整个面部,他的脸麻木了,感觉不到自己的表情。
皇帝端起药碗,碗很烫,他的手指被烫了一下,缩了一下,又伸过去了。他端着碗,把碗举到嘴边,停了很久。药的气味是苦的,苦味从他的鼻腔钻进去,钻到他的喉咙里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闭上眼睛,仰起头,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。药汁从他的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被子上,在被子的蓝色布料上洇开了一个深褐色的圆点,圆点边缘的颜色比中间深,深得像一个很小的、黑色的太阳。
皇帝咳嗽了几声,咳的时候身体在抖,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袖口上沾了药汁,颜色从明黄色变成了深褐色,褐色在黄色的布料上像一块很大的污渍,洗不掉。他靠在枕头上,眼睛半闭着,呼吸很浅,每一次呼吸之间的间隔都很长,长到福安以为他停了。
三日后,皇帝驾崩。
消息传到朝堂上的时候是卯时三刻,天还没亮。文武百官穿着朝服站在金銮殿上,笏板举得整整齐齐,等着皇帝上朝。太监从侧门跑进来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在哆嗦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哑得不像人的:“陛下——陛下驾崩了——!”
金銮殿炸开了锅。有人哭,有人喊,有人瘫坐在地上,有人跪下来磕头,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太后从帘后冲了出来,绛紫色的纱帘被她撞得晃了好几下,晃的幅度很大,大到纱帘从挂钩上脱落了一角,一角垂下来,在风中轻轻摆动。她的头发散着,没有梳髻,穿着一件素白色的寝衣,脚上没穿鞋,赤脚踩在金砖上,脚趾冻得发紫。她跑得太快,差点摔倒,福安扶住了她,她推开福安,冲进了乾清宫。
皇帝躺在龙榻上,被子拉到胸口,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,布老虎放在枕头旁边,耳朵还是那只歪的。他的脸色不是白,是青灰色的,青灰里透着一层淡淡的紫,嘴唇是黑色的,眼睛闭着,睫毛一动不动。太后跪在榻前,握住皇帝的手,那双手冰凉,冰凉的皮肤下已经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。她没有哭出声,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,滴在皇帝的手背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朝堂上乱了一整天。宗室们吵成了一锅粥,有人提议立这个,有人提议立那个,有人说应该按顺序来,有人说应该选贤能的,有人说应该听太后的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。吵到傍晚的时候,太后从帘后走了出来,穿着一身素服,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束着,脸上没有脂粉,眼睛红肿,嘴唇干裂。
“选宗室子继位,八岁,先帝的堂弟。”太后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金銮殿上所有人都听见了。没有人敢反对,因为太后的手里有一份名单,名单上写着每一个反对者的名字,名字后面标注着他们的把柄。太后在宫里待了几十年,她知道的秘密比任何人都多。
贺敏站在文臣队列中,听着太后宣布新皇的人选,看着那些在白天吵得最凶的宗室们一个个低下头。她在心里把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记下来。这些人会在新皇登基后跳出来搞事,她需要提前做好准备。
新皇登基那天,天很冷。
太和殿的殿门大开着,风从门外灌进来,把殿内的帷幔吹得猎猎作响。新皇坐在龙椅上,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,龙袍太大了,袖子长了一截,他把袖子卷了两道,露出白嫩嫩的小手。他的脚够不到地面,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。冠冕太重了,压得他的头微微往前倾,他不时用手扶一下,怕冠冕掉下来。
沈墨卿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,玄色蟒袍,腰系白玉带,面容清冷。他的目光从新皇身上移开,扫过满朝文武,在贺敏身上停了一下,很快,快到像是没停过。
“陛下年幼,臣提议,由臣担任摄政王兼太傅,辅佐陛下处理朝政。”沈墨卿的声音不大,但太和殿的回声把这几个字来回传了好几遍,每一遍都比前一遍重,重到最后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满朝文武的胸口上。
朝堂上安静了。
沈墨卿已经是摄政王了,他还要当太傅。摄政王掌兵权,太傅掌教育。兵权在手,皇帝在手,他就是真正的皇帝。龙椅上的那个人,不过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。
贺敏站了出来。
她从文臣队列中走出来,走到大殿中央,跪下来,双手将笏板举过头顶。“陛下,臣有一提议。”
新皇歪着头看她,冠冕歪了,他用手扶了一下。“贺姐姐,你说。”
“臣提议,由贺敏担任御史大夫,监察百官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太和殿的回声把这几个字来回传了好几遍,每一遍都比前一遍轻,轻到最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耳边低语。
朝堂上再次安静了。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,刚才的安静是恐惧,现在的安静是震惊。御史大夫,从一品,掌监察百官、弹劾不法之权。这个权力太大了,大到可以弹劾任何官员,包括摄政王。贺敏要当御史大夫,她要监察百官,她要弹劾沈墨卿。
沈墨卿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变白,不是变红,是变青了。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下颌的肌肉鼓了一下,像在咬牙。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太后从帘后走了出来。她穿着一身素服,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束着,脸上没有脂粉,眼睛红肿,嘴唇干裂。她走到龙椅旁边,站在新皇身边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在沈墨卿脸上停了一下,停的时间不短,长到沈墨卿把目光移开了。
“先帝之死尚未查清。”太后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不能让谋害先帝的人掌权。”她没有点名,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。沈墨卿的脸从青变成了灰,他的嘴唇在抖,手指在抖,整个人像一面被风吹着的旗,抖个不停。但他没有反驳,因为反驳就是承认。
新皇从龙椅上下来,走到贺敏面前,从太监手里接过圣旨,展开,念了出来。字认得不太全,念得磕磕巴巴的,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,念得很认真。“贺敏,忠贞体国,才智过人,加封从一品御史大夫,掌监察百官、弹劾不法之权。”念完了,他把圣旨递给贺敏,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:“贺姐姐,朕信你。”
贺敏跪下去,额头磕在金砖上。金砖很凉,凉意从额头渗进去,沿着眉骨往两边扩散,扩散到太阳穴的时候停了。她磕了三个头,每一下都磕得很重,重到额头磕破了皮,血从伤口渗出来,在金砖上留下一个很小的、圆形的、暗红色的印记。
她站起来,接过圣旨,转过身面朝满朝文武。石青色的官服,银线绣的云纹,御史大夫的官帽,黑色的,镶着银边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所有人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满朝文武在她面前低下了头。有人真心实意,有人虚与委蛇,有人咬牙切齿,但没有一个人敢抬头。
沈墨卿站在那里,没有低头。他看着贺敏,看着她的官服,看着她的官帽,看着她手里的圣旨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,不是恨,不是怒,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欣赏,像一个收藏家看到了一件可遇不可求的珍品,但珍品已经有了主人,主人不是他。
贺敏看着沈墨卿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把手里的圣旨举高了一点。
“王爷,从今天起,你归我管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