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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白领着姜离穿过库房幽暗的过道，木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二楼那间账房狭小得只能容一人转身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账册的霉味和墨汁干涸后的酸气。
“第三个抽屉。”墨白的声音在黑暗里发紧。
姜离拉开抽屉，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铜钥匙。她没说话，转身下楼。影七已经带着七八个黑衣侍卫等在库房门口，个个面无表情，像一排沉默的刀。
地下库房的门比想象中厚重。钥匙插进锁孔，转动时发出艰涩的摩擦声。门推开的一瞬，一股混杂着硝石、硫磺和淡淡酒香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。
“搬。”姜离只说了一个字。
火药是装在陶瓮里的，封口用蜡封着，但不少瓮身已经出现细密的裂纹。影七伸手要去搬最近的一瓮，姜离却拦住了他。
“先别动。”她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拂过瓮身的裂纹，“受潮了。直接搬出去，路上颠簸就可能炸。”
墨白站在门口，油灯的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：“我说过，存放多年……”
“所以得处理。”姜离站起身，目光扫过库房角落堆着的几袋面粉，又看向另一侧码放整齐的酒坛。那些酒坛用红泥封口，坛身上贴着褪色的御赐黄封。“影七，找几个大木盆来。墨白先生，劳烦你算个比例——我要把这些火药、面粉，还有烈酒，混成能烧能炸，但不会立刻要人命的东西。”
墨白的脸在灯光下白了白：“你、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请客。”姜离走到酒坛前，拍开一坛的泥封，浓烈的酒香瞬间冲散了库房的霉味。她舀起一勺，就着坛口抿了一口，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“好酒。可惜了。”
“那是御赐的贡酒！”墨白急道。
“御赐的酒，用来招待御赐的兵，不正合适？”姜离把酒勺扔回坛里，转身看向已经搬来木盆的影七，“按三份火药、两份面粉、一份酒的比例，先混五盆。动作要轻，拌匀就行，别搓出火星。”
侍卫们动作很快。黑色的火药、雪白的面粉、清亮的烈酒在木盆里被木勺缓缓搅动，渐渐变成一种湿漉漉的灰黑色糊状物。空气里的味道变得古怪起来，硝石的刺鼻里混进了粮食的甜香和酒精的凛冽。
“灌进石狮子底座。”姜离指挥着，“还有门口那排大红灯笼，把里头的蜡烛拆了，换成这个。记住，留出引线，用浸过灯油的棉线。”
“屋檐上的绸带挂好了？”她问影七。
“挂了。按您的吩咐，每隔五尺一条，都浸透了灯油。”
姜离点点头，走出库房。天已经蒙蒙亮了，王府前院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她看着侍卫们把混合好的糊状物小心地灌进石狮子腹部的空洞，又看着他们爬上梯子，将沉甸甸的灯笼重新挂回檐下。
墨白跟在她身后，声音发颤：“你这是要把王府门前变成火海……”
“是烟海。”姜离纠正他，“面粉烧起来是红的，混着酒，能爆出大片红雾。我要的不是烧死多少人，是要他们看不见，不敢进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影七：“桌子摆好了吗？”
“摆好了。梨木圆桌，黄铜火锅，炭火正旺。肉片是今早现宰的羊，薄得能透光。”
“很好。”姜离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过于宽大的侍卫劲装，走到洞开的王府大门正中。那张梨木圆桌就摆在那里，铜锅里红汤翻滚，热气蒸腾。她在桌边坐下，拿起长筷，夹起一片羊肉，在滚汤里涮了三下，送进嘴里。
肉很嫩。辣味直冲头顶。
就在这时，街口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。
***
叶侍郎骑在一匹枣红马上，身上穿着崭新的绯色官服，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。他身后，五百禁卫军披甲执锐，步伐踏得青石板路嗡嗡作响。
队伍在王府门前十步外停住了。
叶侍郎眯起眼睛。王府大门洞开，门前既无侍卫把守，也无家丁阻拦。只有一张桌子，一口锅，一个穿着不合身侍卫服的女子，正慢条斯理地涮着肉。
空气里飘着辛辣的火锅香气，几乎盖过了某种隐约的、刺鼻的怪味。
“苏氏。”叶侍郎勒住马，声音提得很高，带着官腔特有的拿捏，“本官奉旨，搜查逆产。你在此作甚？”
姜离又涮了一片肉，蘸了蘸酱料，才抬起头。她没起身，甚至没放下筷子。“叶大人来得正好。火锅刚开，肉正嫩，要不要一起吃点？”
叶侍郎的脸沉了下去。他身后，几个副将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“本官是来办差的，不是来与你吃火锅的！”叶侍郎喝道，“王府众人何在？为何只有你一人在此？”
“王爷不在，府里人胆小，都躲起来了。”姜离夹起一片白菜，在汤里烫着，“我胆子大，又饿了，就出来吃点东西。叶大人要是没胃口，就请稍等，等我吃完，你们再搜不迟。”
这话说得太轻松，轻松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叶侍郎盯着那洞开的大门，又看向屋檐下那些沉甸甸的、红得过分的大灯笼。他忽然注意到，屋檐下还垂着许多绸带，在晨风里微微飘动，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油味。
“大人，”一个副将策马上前，低声道，“府内恐怕有伏。”
叶侍郎没说话。他也在想这个。大门敞开，一人独坐，这要么是空城计，要么就是真有恃无恐。萧重那个杀神虽然不在，但王府暗卫的名声他是听过的。万一门后藏着弓弩手……
“苏氏。”他再次开口，语气缓了些，却更冷，“本官劝你莫要拖延时间。圣旨在此，抗旨不遵，是什么罪名，你应该清楚。”
姜离终于放下了筷子。她拿起桌边一个早就备好的、用红绸系着的卷轴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叶大人说的是。抗旨是大罪。”她笑了笑，忽然手臂一扬，那卷轴划过一道弧线，朝着叶侍郎飞了过去。
叶侍郎下意识接住。入手沉甸甸的，绸布细腻。他解开系带，展开卷轴，只看了两行，脸色骤然剧变。
那上面是工整的馆阁体，写的是叶家某位远房族叔与北狄某部首领往来的信件摘录。时间、地点、货物数目、金银数额，一清二楚。末尾还盖着一个仿得惟妙惟肖的、叶家族叔的私印。
“你……你伪造信件！”叶侍郎的手在抖，声音尖厉起来，“污蔑朝廷命官亲族，该当何罪！”
“是不是伪造，叶大人心里清楚。”姜离重新拿起筷子，在滚汤里搅了搅，“我只是偶然得了些有趣的东西，想着叶大人今日要来，就顺手抄了一份，当个见面礼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叶侍郎那张青白交加的脸：“大人现在，是打算先搜王府呢，还是先回去，查查自家后院有没有进北狄的风？”
叶侍郎的胸口剧烈起伏。他死死盯着姜离，又猛地看向手中那卷轴。伪造的？可那些细节……那些只有族中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关节……
不，这一定是诈！是拖延！
他猛地将卷轴摔在地上，厉声喝道：“妖女惑众！禁卫军听令——”
姜离没等他说完。她夹起桌上早就备好的一块灰白色、拇指大小的粉块，手腕一抖，精准地丢进了铜火锅下的炭炉里。
炭火正红。
粉块落入的瞬间——
“轰！”
不是爆炸，是一团刺目到极致的白光，混合着一声闷响，从炭炉里爆开。那光太亮，亮得叶侍郎和前排的士兵本能地闭眼、偏头、抬手遮挡。
就在这一片白茫茫的视野盲区里，姜离听见了极其细微的“嗤”的一声。
那是浸了油的引线被点燃的声音。声音从门槛下方传来，急速蔓延，像毒蛇游过草丛。
白光散去。
叶侍郎的眼睛还在发花，但他已经嘶吼出声：“冲进去！拿下妖女！”
最前排的二十名禁卫军挺起长枪，朝着洞开的大门冲去。
他们的靴子踏上门槛。
门槛下，埋在第一尊石狮子底座里的混合药糊，被引线点燃。
“嘭——！！！”
依然不是震耳欲聋的爆炸，而是一声沉闷的、厚重的爆燃。大团大团鲜艳的、浓稠如血的红色烟雾，从石狮子底座、从檐下那些大红灯笼里，疯狂地喷涌而出，瞬间吞没了冲在最前的士兵。
红雾翻滚，带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硝烟酒气，将王府门前十步之内，变成了一片翻腾的、看不见任何东西的血色海洋。惊呼声、咳嗽声、甲胄碰撞声在红雾里乱成一团。
姜离坐在桌边，隔着翻滚的红雾，慢悠悠地夹起了第二片羊肉。
铜锅里的汤，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