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儿是在丑时离开京城的。城门已经关了,她从城东南角的水涵洞钻了出去。涵洞很窄,只容一人爬行,洞里积水没膝,冰冷刺骨。她的褙子浸透了泥水,贴在身上,头发散了,沾着淤泥,脸上分不清是泥是血。她爬出涵洞的时候摔在了护城河边的泥滩上,趴了很久才爬起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京城,城墙在月光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沉默地注视着她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那头巨兽说话。
沈墨卿的人看到了她。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看见一个人影从涵洞爬出去,报告了上级。上级说“不用追”。沈墨卿已经放弃她了,从他知道她是穿越者的那天起就放弃了。一个不能信任的人,不值得他再花力气。林婉儿在山林里走了三天。没有吃的,她就啃树皮、嚼草根。没有水喝,她就接雨水、化雪水。她的灵魂已经虚弱到极点,走路都在摇晃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住树干喘气。她的头一直在疼,不是剧烈的疼,是那种闷闷的、持续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慢慢膨胀的疼。
第五天她走到了一座小镇。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街,街上有几家铺子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药的。她走进药铺,掌柜的看了她一眼,问“姑娘哪里不舒服”。“头疼。”掌柜的给她抓了一副药,她接过去,手在抖。
她找了间破庙住下来,用石头支起药罐,生火熬药。药很苦,苦得她皱眉头。她喝完药躺在稻草上,看着破败的屋顶。屋顶有个洞,月光从洞里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伸出手去抓那束光,什么也没抓到。
贺芷兰的声音是从梦里传来的。不是梦,是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听见的,很轻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又像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。“还我身体。”四个字,像四根针,扎进了林婉儿的耳朵里。
林婉儿猛地睁开眼,坐了起来。破庙里没有人,只有她自己。月光从屋顶的洞里照进来,照在地上,照在药渣上,照在她颤抖的手上。“谁?”没有人回答。她知道是谁,是贺芷兰。那个真正的贺芷兰,那个被她占了身体的原主人,那个在她的灵魂压制下沉睡了很久的人。她醒了。
“你休想。”林婉儿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怕,是怒。她没有资格怒,这具身体本来就是贺芷兰的。她才是入侵者。
贺芷兰的灵魂没有再说话。但林婉儿知道她在,在她的身体里,在她的灵魂深处,像一根刺扎在那里,拔不掉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这双手是贺芷兰的,纤细白嫩,指节修长。她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滴在稻草上。
贺敏得知林婉儿逃走的消息时,第七天了。赵管家跪在废宅的地上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上去。贺敏看完纸条烧了。“她还会回来的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。林婉儿不会善罢甘休,她恨了两辈子,不会因为一场失败就不恨了。她会回来,带着更深的恨,更毒的计划,更疯狂的执念。等她回来的时候,贺敏会准备好。
“传令下去,沿途各州县留意形迹可疑的年轻女子。发现林婉儿的踪迹,不要惊动,立刻上报。”赵管家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
贺敏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。林婉儿逃了,妹妹的身体受了重伤,但妹妹的灵魂正在苏醒。这是好消息,也是坏消息。好消息是妹妹可能会回来,坏消息是林婉儿不会放过她。
“青竹,你说妹妹还能醒过来吗?”贺敏没有回头。青竹已经从太医署回来了,手臂上还缠着白布,但精神好了不少。她站在贺敏身后,想了想。“奴婢觉得,二姑娘的魂还在。她在跟那个恶鬼争身体,她不会输的。”
贺敏没有说话。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,两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,叮的一声。她把手收回来,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,打开那本蓝皮册子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下了一行字:林婉儿逃出京城,灵魂力不足三成。妹妹的灵魂开始苏醒。她会回来的。墨迹还没干她搁下笔看着那行字。
窗外起风了,很大。贺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——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。她看着远处,那是林婉儿逃走的方向。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翠儿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。
“姑娘,该喝药了。”贺敏端起碗捏着鼻子喝完了,苦味在舌尖上炸开。翠儿递过来一颗蜜饯,贺敏接过含在嘴里轻轻嚼了。蜜饯核吐出来落在窗台上,滚了两下,卡在了窗棂的缝隙里。她伸手把它抠出来扔进了院子里,核落在泥土里没有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