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卿调集最后五千亲兵的消息是赵管家传出来的。他从王府后门溜出来,骑了匹快马,奔到御史大夫府时天还没亮。贺敏已经起了,她这几天都没怎么睡,白绢上的兵力部署图添了又改,改了又添,眼睛熬得通红。赵管家跪在地上,声音沙哑:“王爷要反了,五千人已经在校场集结,天亮就动手。”
贺敏放下笔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东边有一线鱼肚白,像一把刀慢慢切开夜幕。“传令李将军,让他带人守住皇宫四门。刘武加强宫中戒备,柳如是通知世家女们不要出门。今天,该结束了。”青竹的手臂还没好,但她也站了出来。“姑娘,奴婢陪您去。”贺敏看着她缠着白布的手臂,没有说话,点了一下头。
卯时三刻,贺敏带人包围了摄政王府。三千禁军,把王府围得水泄不通。贺敏站在府门外,石青色官服,银冠在晨光中闪着光。她没有喊话,因为喊话没有用,沈墨卿不会出来投降。果然,府门紧闭,里面没有动静。沈墨卿的五千亲兵没有来救援,因为李将军在半路截住了他们,两军对垒,没有人愿意为叛将卖命。五千人散了大半,剩下的被李将军缴了械。
但沈墨卿不在府里。他从来不会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,他为自己留了后路。从密道出来的路直通皇宫后门。他从地道爬出来的时候,身上沾满了泥土,玄色蟒袍变成灰白色。他没有在意,整了整衣冠,拔出腰间的长剑,朝太和殿走去。剑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,映着他的脸,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近乎癫狂的镇定。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,反而什么都不怕了。
群臣正在早朝。新皇坐在龙椅上,怀里抱着布老虎——今天没人说不雅观,因为太后特许了。太监正要喊“有事启奏”,殿门被人踹开了。两扇朱漆大门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沈墨卿站在门口,手持长剑,玄色蟒袍上沾着泥土和血迹。他不是杀进来的,是从密道钻进来的,但他进门的方式像是打进来的。朝堂上炸了锅,有人尖叫,有人往后退,有人钻到了桌子底下。新皇抱着布老虎,脸色白得像纸,但没有哭。
沈墨卿大步走向龙椅,剑尖指着地面,拖在金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,吱——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。他走到丹陛下面停下来,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八岁皇帝,剑举了起来对准了新皇的胸口。
“皇帝被奸人控制,本王清君侧。”沈墨卿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在金銮殿里回荡着。
殿门外传来一个声音,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。“沈墨卿,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。”贺敏从殿外走入。石青色官服,银冠,朝靴。她的步子不快不慢,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身后跟着一队带刀侍卫,甲胄鲜明,刀锋出鞘。
沈墨卿转过身看着贺敏,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,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她比他矮半个头,但那目光是俯视的,像一个人站在山顶看山脚下的蚂蚁。沈墨卿握着剑的手没有放下,剑尖对准了贺敏的胸口。
贺敏没有看那把剑,看着沈墨卿的眼睛。“毒杀先帝的是你。胁迫皇帝的是你。通敌叛国的也是你。今天我就要为天下除害。”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封密信,又从袖子里抽出赵管家的供词,又从袖子里抽出账本。三样东西举过头顶,每一样都像一把刀。
沈墨卿看着那些东西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的剑还举着,对准贺敏的胸口,但他没有刺下去。不是不敢,是知道刺了也没用。他杀了贺敏,还有太后,杀了太后还有皇帝,杀了皇帝还有天下人。天下人不会放过他,历史不会放过他,后人会在史书上写他的罪状,一条一条地念,一千年一万年地念。
朝堂上的大臣们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了。有人站到了贺敏身后,有人站到了沈墨卿对面,有人站在中间不知道该站哪边。但越来越多的人站到了贺敏身后,因为贺敏手里有证据,沈墨卿手里只有一把剑。剑能杀人,但杀不了所有人。
沈墨卿忽然笑了。不是怒极反笑,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。他等了这一刻等了很久,从他被封摄政王的那天起就在等。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更没想到让他输的人是一个女人。
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圆球往地上一摔。白烟炸开,浓烈的硫磺味呛得人睁不开眼。“他要跑——”贺敏的声音在烟雾中传出来。侍卫们冲上去,烟雾散了,窗户大开着。沈墨卿已经从窗户跳了下去,骑马冲出皇宫,一路狂奔。没有人拦得住他,因为他在京城活了这么多年,每一条巷子都烂熟于心。禁军追到城门口的时候,他已经出了城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贺敏站在朝堂上,金砖上还留着沈墨卿拖剑的划痕,一道长长的白印,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丹陛下面。她看着那道白印看了很久,像一条蛇在地上爬过的痕迹。
“追。”贺敏对禁军说了这一个字,转过身,面对着满朝文武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沈墨卿逃了,但天下人都会知道他是什么人。毒杀先帝、通敌叛国、谋反篡位,每一条都是死罪。他跑得了一时,跑不了一世。”
新皇从龙椅上站起来,抱着布老虎走到丹陛边。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,但很认真。“传旨,全国通缉沈墨卿,生死不论。有擒获者封万户侯。”
太监尖声唱道:“陛下有旨——全国通缉逆贼沈墨卿,生死不论,擒获者封万户侯——”
圣旨从京城发往各州县,发往边关,发往天下每一个角落。沈墨卿逃了,但他逃不出这天下的包围。贺敏站在朝堂上,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。她抬起头看着那片阳光,刺得她眼睛发酸。她没有闭眼,看着那片光从金色变成白色,从白色变成透明。
朝臣们三三两两地散了。贺敏走在最后面,步子很慢。青竹在宫门口等着,看见贺敏出来眼眶红了。“姑娘,沈墨卿跑了。”贺敏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。马车驶出宫门走在长安街上,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她放下车帘,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,两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马车拐进御史大夫府所在的巷子。贺敏下了马车,翠儿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贺敏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,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。她喝了两口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抬脚往里走。
进了书房在书案前坐下,打开抽屉拿出那本蓝皮册子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下了一行字:沈墨卿逃出京城,全国通缉。他输了,但没有认输。他会回来。我会等他。墨迹还没干她搁下笔看着那行字。窗外的天很蓝,云很白。贺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,风吹在她的脸上。
远处城门口的方向传来追兵的号角声,又长又沉,在天空中回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