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角声还在城外头飘着,贺敏已经坐回了书案前头。
她把那本蓝皮册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头,又拿了几本奏折压在上头。翠儿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,看见她正对着铜镜整理朝服,镜子里的脸绷得很紧,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。
“姑娘,吃点东西再进宫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,接过粥碗随便扒了两口。粥是粳米熬的,稠得很,她吃不出啥味道,就是觉得嗓子眼堵得慌。碗搁下的时候磕在桌沿上,溅出来一小摊白粥,翠儿赶紧拿帕子去擦。
马车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。长安街上安静得不正常,平常这时候卖菜的挑担的早该出来了,现在整条街跟死了一样,就几个巡逻的禁军走过,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。
青竹赶车赶得快,马车颠得厉害。贺敏扶着车壁,腰间的玉佩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。她闭了闭眼,脑子里头过了一遍今天的朝会要说的话。
沈墨卿跑了,但朝堂不能乱。
到了宫门口,已经有不少朝臣等着了。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,看见贺敏的马车过来,有些人赶紧站直了,有些人干脆转过脸去当没看见。
贺敏下了车,朝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点灰。她没理那些人,径直往里头走。青竹跟在后头小声说:“礼部的王大人刚才跟刑部的李侍郎嘀咕了半天,看见您来了就不说了。”
“让他们嘀咕。”贺敏步子没停。
太和殿里头的龙椅空着,上头的金漆在烛火里头晃得人眼睛疼。贺敏站到最前头,从一品的位置,左边站着的几个老臣看了她一眼,有人哼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安静的大殿里头听得清清楚楚。
贺敏没回头。
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“皇上驾到——太后驾到——”,所有人都跪了下去。
八岁的皇帝被太监牵着走到龙椅前头坐下,太后面上罩着纱帘坐在后头。新皇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袍子明显做大了,袖口挽了一圈,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腕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声音嫩得跟没断奶似的,贺敏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孩子,发现他嘴唇在抖。
朝会开始,先是几个大臣说了些鸡毛蒜皮的事,哪里的粮仓该修了,哪里的驿站马匹不够。贺敏一直没说话,就站在那里听。
等该说的都说完了,大殿里头安静下来。
贺敏往前迈了一步,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诸位大人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沈墨卿谋反,罪证确凿。如今逆贼在逃,朝堂不可一日无主。从今日起,朝政由太后垂帘,本官辅政。”
话音落了,大殿里头安静了足足三息的功夫。
然后炸了。
“荒谬!”礼部的王大人第一个站出来,胡子气得直抖,“你一个女子,怎能辅政?自古以来哪有妇人——”
“本官是皇帝亲封的从一品御史大夫。”贺敏打断他,声音冷得跟淬了冰似的,“皇上亲自下的旨,金印在此,谁敢不服?”
她从袖子里头掏出那方金印,举起来对着所有人。烛火照在金印上头,反光刺得人眼睛疼。
王大人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刑部的李侍郎站出来,声音倒是平和些:“贺大人,下官不是不服你,只是这辅政之事,按祖制该由宗室亲王——”
“哪个亲王?”贺敏转头看他,“是先帝的哪个兄弟,还是哪个儿子?你说出来,本官这就去请。”
李侍郎噎住了。
先帝那帮兄弟,该死的死该贬的贬,剩下的几个都是废物,谁敢在这时候出来接手这个烂摊子?
大殿里头又安静了。
贺敏把金印收进袖子里头,扫了一圈所有人:“还有谁有意见?”
没人吭声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贺敏看向龙椅上的太后,太后微微点了下头,纱帘后头的脸看不清表情。
贺敏转过身,面对着所有朝臣,声音放平了些:“本官第一道政令——清算沈墨卿余党。凡主动交代者从轻发落,顽抗者严惩不贷。给你们三天时间,三天之内来自首的,本官保他性命。三天之后被查出来的,按谋反罪论处,诛九族。”
最后三个字咬得特别重,砸在大殿里头嗡嗡响。
散朝之后,贺敏从太和殿出来,外头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青竹迎上来递了杯水,她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,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“回府。”
接下来三天,贺敏没怎么合眼。
第一天来投案的只有五个,都是些小角色,侍郎府的一个门客,翰林院的一个编修,还有三个地方上来的小官。贺敏一个一个亲自审,没动刑,就是问,问完了记下来,让人对质,对不上的再问。
第二天来了十几个,消息传出去了,说贺敏说话算话,投案的真的保了性命。有些人开始慌了,半夜翻墙跑到御史大夫府门口敲门,把门房吓得够呛。
第三天来了最多,三十多个,把御史大夫府的前厅挤得满满当当。贺敏一个一个过,从早上一直审到后半夜,嗓子都说哑了。
三天下来,一共五十二个官员自首。
贺敏把名单整理好,该抓的抓该放的放,沈墨卿在京城安插的暗桩连根拔了大半。
然后她开始动地方上。
沈墨卿当政的时候任命的七个地方官,一个是他的远房亲戚,两个是他的门生,还有四个是花钱买的官。贺敏一纸公文全部罢免,换上从地方上选出来的清官。
有个被罢免的知府写了封信来骂她,说她不讲规矩,说她一个女人家的手伸得太长。贺敏看完信笑了一声,让人把信烧了,回了一张纸条:再写废话,拿你脑袋。
那人就不吱声了。
朝堂上的风气慢慢变了。以前沈墨卿在的时候,送礼的走关系的扎堆,现在一个个都夹着尾巴做人。贺敏每天上朝下朝,奏折批不完就带回府里看,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天亮。
这天傍晚,贺敏批完最后一本奏折,揉了揉眼睛站起来。膝盖坐得发麻,她在书房里走了两步,听见外头有人在哭。
是翠儿,在廊下跟青竹说话,声音压得低,但贺敏耳朵尖,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姑娘这几天瘦了好多,我看着心疼。”
“别哭了,哭有什么用。”青竹的声音也哑,“沈墨卿那个王八蛋,要不是他跑了,姑娘也不用这么累。”
贺敏站在门里头没动。
过了会儿她走出去,翠儿赶紧擦眼泪,青竹也转过头去假装看天。
“备车,进宫。”
“姑娘,天都快黑了——”
“本官说了备车。”
马车又驶进宫城。贺敏没去太和殿,直接去了后宫。太后身边的太监领着她进去,小皇帝正趴在桌子上写字,太后坐在旁边看着。
“陛下。”贺敏行礼。
新皇抬起头,眼睛圆溜溜的:“贺大人来了,你快来帮朕看看这个字写得对不对。”
贺敏走过去看了一眼,是个“仁”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,捺笔拖得太长,跟个小尾巴似的。
“陛下写得好。”贺敏说。
新皇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太后在旁边轻声说:“贺大人辛苦了,这几天瞧着瘦了不少。”
“臣分内的事。”贺敏转向新皇,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吓着他似的,“陛下放心,臣会替陛下看好这江山。谁想动他,得从臣的尸体上跨过去。”
新皇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他看见贺敏的眼睛很亮,跟平时那些大臣看他的眼神不一样。他点了下头,又低头去写字了。
贺敏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彻底黑了。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把手伸到袖子里头摸了摸那块玉佩。
青竹在外头问:“姑娘,回府?”
“回。”
马车动起来,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噜响。贺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长安街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,黑漆漆的,就远处有家酒馆还亮着灯,里头传出来一两声笑。
她放下车帘,低头看见自己朝服袖口上沾了一小块墨渍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。她拿指甲抠了两下,没抠掉,反而把那块布料抠得起了毛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