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顺天府送来的。
贺敏正在批折子,外头报说府尹大人求见。她头都没抬,说了声“让他等着”,把手里那本折子看完才搁笔。出去的时候看见府尹站在廊下,大热天的穿着官服,脑门上全是汗。
“什么事?”
府尹拱手,说话有点哆嗦:“贺大人,城外二十里的破庙里头发现了个女子,昏迷不醒,村民报上来的。下官去看了……那人的长相,跟您之前寻人的告示上画的有点像。”
贺敏手一顿。
她确实发过告示,那还是几个月前的事,找的是贺芷兰。后来发生了太多事,沈墨卿、朝堂、清算,告示早就没人提了。
“人在哪?”
“抬到顺天府衙门了,下官请了大夫看过,说是脑部受了重击,加上连日奔波劳累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。”
贺敏没再问,直接往外走。青竹跟在后面,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,走路还是有点瘸。
马车到顺天府的时候,贺敏在门口站了三息的功夫才抬脚进去。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,手心里头全是汗,拿帕子擦了两遍还是湿的。
偏厅的榻上躺着一个女子,脸上全是灰,衣裳破得不成样子,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擦伤和淤青。头发打了结,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。
贺敏走近了看。
那张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,嘴唇干裂起皮,但五官确实是贺芷兰的。眉毛,鼻子,下巴上那颗小痣,都不会错。
“你们都出去。”
青竹和府尹退到门外,把门带上了。
贺敏在榻边坐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额头。烫得厉害,烧得不轻。她又摸了摸那人的手,冰凉冰凉的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“芷兰?”她叫了一声。
没反应。
“林婉儿?”
还是没反应。
榻上的人眉头皱了一下,像是做了噩梦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贺敏盯着她看了很久,伸手把黏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。
“去请太医。”她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太医来得很快,是太医院院正,姓赵,老头子走路都快散架了,但医术是京城最好的。他把了半天脉,又翻眼皮又看舌苔,折腾了小半个时辰。
“回贺大人,这位姑娘脑部受过重击,血瘀阻络,加上高烧不退,损伤了神识。醒过来之后恐怕……会失去记忆。”
“失去记忆?全部?”
赵太医点头:“多半是这样。能记住多少不好说,但以老夫看,怕是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。”
贺敏沉默了。
“能治好吗?”
“不好说。有人过些日子慢慢想起来了,有人一辈子都想不起来。”赵太医开了方子,又说先退烧要紧,退下来之后再慢慢调养。
赵太医走了之后,贺敏让青竹去抓药,自己坐在榻边守着。
到了傍晚,那人烧退了点,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很茫然,瞳孔散着,不知道在看哪里。她转了下头,看见了贺敏,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是谁?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贺敏没回答,倒了杯水扶她起来喝了两口。她被呛到了,咳了好一阵,咳得满脸通红。
“你知道你是谁吗?”贺敏问。
她摇头。
“你知道贺芷兰吗?”
又摇头。
“林婉儿呢?”
还是摇头。眼神里头全是迷茫,不像装的,是真的不知道。
贺敏把杯子放下,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以前的精明算计,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阴沉,就剩下一片空白,跟刚出生的婴儿似的。
“饿不饿?”
她点了点头。
贺敏让人送了粥来,她吃得很慢,手在抖,勺子拿不稳,洒了一半在衣服上。贺敏看不过去,拿过来喂她。她吃了一碗,又要了一碗,吃到第三碗的时候才停下来。
吃饱了她靠在榻上,又看着贺敏,看了一会儿,慢慢伸手抓住了贺敏的衣袖。
力气不大,但抓得很紧。
贺敏低头看着那只手,骨节突出,青筋可见,指甲断了好几根。
“我是不是认识你?”她问,声音很小,“我觉得你……很熟悉。但我想不起来。”
贺敏没说话,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掰开。她又抓住了,这次抓的是手指。
“你要走吗?”
“不走。”
她就放心了,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。手还攥着贺敏的手指,怎么都不松。
青竹端着药进来,看见这场景愣了下:“姑娘,这……”
“把药放下,你先回府,让翠儿把偏院收拾出来。”
“收拾偏院?给谁住?”
贺敏看了一眼榻上睡过去的人,声音很平静:“给贺芷兰住。”
青竹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,放下药碗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贺芷兰的烧彻底退了。她醒过来的时候贺敏还在,靠在椅子上闭着眼,一夜没怎么睡。
贺芷兰坐起来,被子滑下去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,又看了看贺敏。
“我昨晚做了个梦,”她说,“梦见很多人要杀我。我不知道是谁,但他们在追我,一直追。我跑啊跑,摔倒了,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贺敏睁开眼。
“那是梦,不是真的。”
“是吗?”贺芷兰歪着头想了想,“那我是谁?”
“你叫贺芷兰,是贺府的二小姐。我是你姐姐。”
贺芷兰眨了眨眼,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两遍:“贺芷兰……贺敏……”念完之后摇了摇头,“没印象。”
“没印象就慢慢想。想不起来也没关系。”
贺敏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,脖子咔咔响了几声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贺芷兰。那姑娘抱着膝盖坐在那儿,瘦得跟只猫似的,眼神干净得不像话。
之前的那些事,她真的全忘了?
林婉儿那个灵魂,真的沉睡了吗?
贺敏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点——眼前的这个人,已经构不成威胁了。
马车从顺天府回到御史大夫府,贺芷兰被安排在了偏院。翠儿已经收拾好了,被褥全是新的,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兰花。
贺芷兰站在院子中间,四处看了一圈,转身抓住贺敏的袖子。
“我能跟你住一个屋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是朝廷命官,每天要见很多人,你住我那儿不方便。”
贺芷兰哦了一声,松开手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贺敏看着她这副样子,想起以前那个贺芷兰。以前她哪会这样抓着自己袖子问能不能一起住?以前的贺芷兰看见自己就跟看见仇人似的。
“翠儿会照顾你。”贺敏说,“缺什么就跟她说。”
贺芷兰点了点头,又抬起头看着贺敏,眼睛里头有种说不出的依赖。就像小鸭子破壳之后看见的第一个活物,认定了就不撒手。
“那我什么时候能再看见你?”
“晚上。我忙完了会来看你。”
贺芷兰又抓住她的袖子,这回抓得更紧。贺敏低头看着那只手,叹了口气,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。
“从今天起,你只是贺芷兰。”贺敏的声音很轻,“忘掉过去,好好活着。”
贺芷兰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她觉得心里头有个地方酸了一下,鼻子也跟着酸了,眼眶里涌出泪来。她不知道为什么哭,就是忍不住。
院子里头响起一声猫叫,从墙头跳下来一只橘猫,蹲在窗台上舔爪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