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靠的人从第三天就开始上门了。
先是三房的贺明远,提了两盒点心就来了,进门就喊“敏侄女”,喊完觉得不对,又改口叫“贺大人”。贺敏在书房见的他,没让座,他就干站着,站了一会儿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了。
“敏侄女啊,不是,贺大人,三叔这回是来表忠心的。以前有啥对不住的地方,您大人大量,别跟三叔计较。”
贺敏翻着手里的册子,头都没抬:“三叔哪对不住我了?说来听听。”
贺明远噎了一下,干笑了两声:“那啥,都是过去的事了,不提了不提了。三叔在城南有两间铺子,想献给家族,您看——”
“铺子留下,你回去吧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贺明远愣了下,赶紧道谢走了。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,青竹在廊下看见了,笑得伤口都疼。
接下来几天,贺家旁支的人跟赶集似的往御史大夫府跑。四房的贺明德送来三百亩水田,五房的贺明礼送来一个丝绸商队的人脉,甚至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都来了,有的送银子有的送铺子,最离谱的一个送了两筐鸡蛋,说是自家鸡下的,给贺大人补身子。
贺敏全收了,一样没拒。
青竹一边登记一边嘀咕:“姑娘,这些人以前可没少给咱使绊子。三老爷当初还跟沈墨卿的人吃过饭,您不追究就算了,还收他们的东西?”
“不收他们才慌。”贺敏在册子上头写写画画,“收了,就说明我不翻旧账了。贺家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他们出钱出力,我保他们平安,各取所需。”
花了一个上午,贺敏把贺家在全国的产业摸了个大概。田产加起来有两万多亩,商铺三十七间,分布在京城、江宁、扬州、苏州这几个地方。看着不少,但账目乱七八糟的,管事的中饱私囊都快成明面上的规矩了。
“把贺家所有管事的名单列出来。”贺敏对青竹说,“明天一早,让他们全到贺府来,一个不许少。”
第二天贺府大堂里头站了二十多号人,全是贺家各个产业的大管事。有的在贺家干了二十多年,比贺敏年纪都大。他们互相递眼色,不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家主要干啥。
贺敏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一沓纸,是青竹连夜整理出来的账目摘要。
“王福,”她念了个名字,“你在江宁管着八间铺子,去年账面盈利一千二百两。但据我所知,江宁同行同规模的铺子,一年至少盈利三千两。你的账怎么做出来的?”
叫王福的管事脸色变了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
“你不用跟我解释。”贺敏把那张纸放下,“我给你三天时间,把账做清楚,该退的银子退回来。不退也行,顺天府的牢饭管够。”
王福腿一软,跪下了。
贺敏没看他,又念了下一个名字:“李德茂,你管着苏州的田庄,去年报上来佃租八千石。苏州同等地力的田,每亩产租至少一石二,你那三千亩地,应该是一万零八百石。剩下的两千八百石去哪了?”
大堂里头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鸟叫。
李德茂脑门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,擦都擦不赢。
一个上午,贺敏点了十来个管事的名字,个个都被问得哑口无言。没被点名的也没松口气,因为贺敏最后说了一句:“没点到名的也别高兴,你们的账我慢慢查。”
散场的时候二十多个人脸色都不好看,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。青竹关上门,忍不住笑出声:“姑娘你看王福那个脸色,跟吃了苍蝇一样。”
“别笑了,把这些账册搬我书房去,今晚要看完。”
青竹看着堆成小山的账册,脸垮了。
晚上贺敏在书房算账算到半夜,翠儿送了三次宵夜进来,前两次都没吃,第三次端的是粥,贺敏喝了两口说咸了,翠儿说没放盐,贺敏愣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说那不咸了,是苦的,嘴里发苦。
翠儿心疼得不行,又不敢多嘴,悄悄退了出去。
第三天,被点名的管事里头有七个把银子退了回来,总共三万两千两。剩下的几个还在硬扛,但贺敏不急,她有得是时间慢慢磨。
这天傍晚,贺老爷身边的丫鬟来请,说老爷请大小姐过去一趟。
贺敏去了偏院,贺老爷坐在院子里头晒太阳,跟前摆了一壶茶,凉透了都没喝。他比之前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褶子跟刀刻的似的。
“父亲找我。”
贺老爷抬头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,搁在石桌上。钥匙是铜的,磨得发亮,上头系了根红绳,红绳都褪色了。
“这是贺家库房的钥匙,还有几处田庄商铺的地契,都在里头。”贺老爷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为父老了,管不动了。贺家交给你,为父放心。”
贺敏看着那串钥匙,没伸手。
“父亲不再考虑考虑?二叔虽然不在了,三叔四叔他们还在,让他们管也行。”
贺老爷苦笑了一声:“他们?他们要是靠得住,贺家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。敏儿,为父知道以前亏待了你和你娘,为父不是个好父亲。但贺家不能垮,你祖母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了。”
贺敏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拿过钥匙,在手里掂了掂,沉甸甸的,少说有七八把。
“父亲好好养老,贺家的事我来。”
贺老爷点了点头,眼眶有点红,转过头去假装看天上的云。贺敏站了一会儿,转身要走,贺老爷突然又叫住她。
“你妹妹……芷兰的事,我听说了。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也好。”贺老爷说完这两个字,又沉默了。
贺敏去了老夫人的院子。
贺老夫人的病时好时坏,今天精神头还行,靠在床上喝了半碗燕窝粥,看见贺敏进来,眼睛亮了一下,朝她招手。
“敏儿,过来坐。”
贺敏在床沿上坐下,老夫人拉着她的手,手很瘦,骨节突出,皮肤上全是老年斑。
“听说你把贺家接过去了?”老夫人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嗯。”
“好,好啊。”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,眼里头有点湿,“你母亲在天之灵会欣慰的。当初她走的时候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说你性子倔,怕你在府里受委屈。现在看看,谁能让我敏儿受委屈?”
贺敏没说话,伸手把老夫人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。
“祖母放心,孙女不会让贺家再出事。”
老夫人笑了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:“祖母信的过你。你跟你娘一样,看着冷,心里头热。不像贺家的人,倒像你外祖父家的人。”
从老夫人院里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贺敏走在回书房的路上,青竹举着灯笼在前头照路,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贺家的产业清理完之后,每年至少能多出五万两银子的进项。”贺敏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有了这些钱,我可以做很多事。”
青竹不太懂这些,但她知道姑娘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跟前几天不一样了。前几天是绷着的,现在是松了点,像是终于找到了个抓手。
书房的门开着,翠儿在里头换灯油,换好了点着,屋子里亮起来。贺敏走进去,看见桌上摆了一摞新的账册,是下午刚送来的,封面上头沾了点灰。
她拿过最上面一本,翻开第一页。
屋外头传来翠儿的惊叫声:“哎哟,这猫怎么跑这儿来了,吓我一跳。”
然后是那只橘猫“喵”了一声,声音又尖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