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关的告急文书是半夜送进京的。
贺敏被青竹叫醒的时候，衣裳都没来得及穿整齐，披了件外衫就去了前厅。送信的是个传令兵，跑了七天七夜，马都累死了两匹。那人浑身上下全是泥，嘴唇裂得出血，站在那儿腿都在打颤。
“贺大人，北境急报。沈墨卿逃到北境之后，跟北境外寇勾结上了。外寇可汗封了他做军师，他现在带着外寇的骑兵，三天之内连破我朝三座边寨，烧了粮草，杀了守将。李将军的人顶不住了，请求朝廷火速增援。”
贺敏把告急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沈墨卿。
这个人是真的不死心。
逃出去了，不找个地方躲起来苟且偷生，反而跑去勾结外寇。贺敏闭上眼，脑子里头浮现出沈墨卿的脸，那张总是带着笑的、让人看不透的脸。
“我知道了。你先下去休息，吃点东西。”
传令兵站着没动：“贺大人，边关的兄弟们等不了啊——”
“我说了，你先下去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，但传令兵不敢再说了，青竹拉着他出去了。
天还没亮，贺敏就让人去敲了各位朝臣的门，说要开紧急朝会。
太和殿里头烛火通明，朝臣们来得很快，有的人官服都没穿整齐，帽子上头的珠子歪了都不知道。太后垂帘，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揉眼睛，显然是被从被窝里拖起来的。
贺敏把告急文书念了一遍。
大殿里头炸了锅。
“议和！”礼部的王大人第一个跳出来，“外寇骑兵凶猛，我朝刚经历内乱，国库空虚，打不起啊。不如派人去谈判，给点钱粮，先把他们稳住——”
“对，议和。”刑部的李侍郎附和，“当年先帝在位的时候，跟外寇也有过和议，给了三万两银子他们就退了。这次多给点，五万两，十万两，总比打仗划算。”
“是啊是啊，打仗要死人，还要花钱，不如议和。”
贺敏站在那儿，听着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语，越说越离谱。有人甚至说要送个公主去和亲，说外寇可汗一直想要个中原女子做王妃。
她说了一句。就一句。
“不和亲、不割地、不纳贡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大殿里头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贺敏扫了一圈，从袖子里头抽出另一份文书：“本官已经拟好了调兵方案。从京城禁军抽调五千精兵，由副将周虎率领，即日开拔，支援边关。”
五千精兵？
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贺大人，禁军是拱卫京城的，调走五千，万一京城出了事怎么办？”说话的是禁军统领李将军，四十来岁，满脸络腮胡子，声音跟打雷似的。
“李将军，禁军总共有多少人？”
“三万。”
“调走五千，还剩两万五。京城内外加上驻防营，总兵力不下五万。五万人守不住一个京城，那李将军这个禁军统领也该让贤了。”
李将军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贺敏继续说：“另外，军饷的事本官已经解决了。从贺家拿出十万两白银，充作军费。这笔钱不用国库出，不增加百姓负担。”
十万两？
朝臣们互相看了看，都不说话了。
人家连钱都准备好了，还说什么？
散朝之后，贺敏在偏殿单独见了李将军。李将军站着不说话，脸上的表情不太好，显然对调兵的事还有意见。
“李将军，你在禁军待了多少年了？”
“十八年。”
“先帝在世的时候，外寇年年犯边，哪年不打？哪年不议和？议和的结果是什么？今年给了银子，明年他们又来要，要了还要，不给就打。打了再议和，议和再给银子，你告诉我，这是个头吗？”
李将军沉默了。
贺敏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：“我给的不是命令，是机会。五千精兵，打好了，边关能安稳三年五年。打不好，本官提头来见。”
李将军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抱拳：“末将遵命。周虎是末将手底下最能打的，贺大人放心。”
三天后，五千精兵从京城开拔。
贺敏亲自到城门口送行，站在城墙上看底下黑压压的兵士。周虎骑在马上，三十出头，脸上有道疤，眼神很凶，一看就是打过仗的老兵。
“周将军。”贺敏在城墙上头喊。
周虎仰头看她。
“打赢了回来，本官亲自给你请功。打输了就别回来了。”
周虎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贺大人放心，末将要是打输了，也没脸回来。”他调转马头，举起大刀朝前一挥，“出发！”
马蹄声轰隆隆地响起来，尘土飞扬，五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。
贺敏站在城墙上看了很久，直到队伍变成了一条黑线，消失在天边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贺敏每天都睡不好。边关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回来，有时候是捷报，有时候是伤亡报告，看得人心惊肉跳。
周虎确实是个会打仗的。到了边关之后没有急着硬碰硬，而是先在要道上设伏，打了外寇一个措手不及。然后趁着他们乱了阵脚，连夜烧了他们两个粮草营。外寇骑兵没了粮草，战斗力大打折扣，又被边关守军和周虎的精兵前后夹击，死伤惨重。
捷报传回京城的那天，贺敏正在批折子。
传令兵跑进太和殿的时候，满朝文武都在。那人在殿门口就喊上了：“大捷！边关大捷！周将军斩杀外寇左贤王！外寇退兵三百里！”
整个大殿都沸腾了。
“好！”李将军第一个拍手，拍得巴掌都红了。
“贺大人果然有远见！”连之前吵着要议和的王大人都改了口，笑得满脸褶子，“这一仗打得漂亮，打出威风来了！”
贺敏站在那儿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手里还拿着批了一半的折子。
散了朝，小皇帝在太后的陪同下回了御书房，让人把贺敏叫了去。
八岁的小皇帝坐在书案后头，面前摊着捷报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，有些字不认识，太后在旁边轻声告诉他。读完了他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贺爱卿真乃朕的肱骨之臣。”这话说得一板一眼的，明显是太后教过的。
贺敏行了个礼：“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小皇帝从椅子上跳下来，跑到贺敏跟前，仰着头看她：“贺大人，朕听太后说了，你还从自己家里拿了十万两银子给将士们发军饷。朕以后长大了，一定加倍还给你。”
贺敏低头看着这个还没桌子高的小皇帝，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她忍住了，伸手整了整小皇帝歪了的衣领。
“陛下不用还。只要陛下好好读书，将来做个好皇帝，臣就知足了。”
小皇帝用力点了点头。
太后在帘子后头咳嗽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贺敏听出来了，那不是在咳嗽，是在忍笑。
从宫里出来，天已经快黑了。贺敏上了马车，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青竹在外头问：“姑娘，回府？”
“回。”
马车动起来，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噜响。贺敏掀开车帘，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。夕阳照在琉璃瓦上头，金灿灿的，晃得人眼睛疼。
她放下车帘，手缩回来的时候碰到了腰间那块玉佩。她把玉佩拿起来看了看，上头刻着一个“贺”字，笔画有点模糊了，戴得久了，边缘磨得发亮。
马车拐进巷子的时候，车夫突然“吁”了一声，马车停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贺敏问。
“姑娘，巷子口蹲着个人，像是……像是芷兰小姐。”
贺敏掀开车帘，果然看见贺芷兰蹲在巷子口的墙根底下，抱着膝盖，缩成小小的一团。翠儿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，看见贺敏的马车，差点哭出来。
“大小姐，芷兰小姐非要在这儿等您，我说什么她都不听——”
贺芷兰抬起头，脸冻得发白，嘴唇有点发紫，看见贺敏的那一瞬间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了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叫了一声，声音又小又哑。
贺敏看着她，想说点什么，嘴张开了又闭上了。她伸出手，贺芷兰立刻抓住了，手指冰凉，手心全是汗。
偏院的门槛上，那只橘猫正蹲在那儿，尾巴卷起来盖住爪子，眯着眼打了个哈欠，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