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芷兰在偏院住下的头几天,翠儿差点没累死。
这姑娘失忆之后啥都不记得了,连衣服都不会穿。早上翠儿端水进去给她洗脸,看见她把外衫穿在里头,中衣套在外头,带子系得乱七八糟,活像个粽子。翠儿哭笑不得,重新给她脱了再穿,她就站那儿一动不动,乖得跟个木偶似的。
“二小姐,抬手。”
抬手。
“转身。”
转身。
穿好了贺芷兰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看看翠儿,笑了:“你好厉害。”
翠儿被她看得脸红了,心想这还是以前那个趾高气扬的二小姐吗?以前贺芷兰看她从来都是用鼻孔的,现在倒好,穿个衣服都能夸人。
梳头更麻烦。贺芷兰的头发又长又多,她自己拿着梳子比划了半天,不知道怎么下手,最后把梳子递给翠儿,可怜巴巴地看着她。翠儿叹了口气,站到她后头慢慢梳,一边梳一边教:“先从上头往下顺,不能硬扯,打结的地方要慢慢解开……”
贺芷兰嗯嗯地点头,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。
吃饭也是个问题。翠儿把饭菜摆好了,贺芷兰坐那儿不动,看着筷子发愣。翠儿问她咋了,她说不知道用哪只手。翠儿把筷子塞到她右手,她拿了三根手指头捏着,夹菜的时候掉了三回,最后翠儿实在看不下去了,给她换了勺子。
“二小姐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翠儿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贺芷兰舀了一勺粥,抬头看她:“我以前是什么样的?”
翠儿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咋说。总不能说您以前是个心狠手辣的,差点把大小姐给弄死了吧。她干笑了两声:“以前……以前您不怎么爱说话。”
贺芷兰哦了一声,低头喝粥,喝得嘴边全是米粒。
府里的下人都不敢靠近偏院。不是翠儿不让,是他们自己不愿意来。贺芷兰以前在贺府的时候,脾气大得很,动不动就打骂下人,有个丫鬟因为打碎了个花瓶被她罚跪了一整天,膝盖都跪烂了。现在虽然失忆了,但底下人心里头有阴影,送东西都是放在院门口就走,谁也不愿意多待一秒。
翠儿倒是不怕。她是贺敏的丫鬟,从小跟着贺敏长大,跟贺芷兰没啥直接冲突。再说她现在看着贺芷兰那个懵懵懂懂的样子,心里头还有点可怜她。
贺敏每三天来一次。
头一回来的时候,贺芷兰正蹲在院子里头看蚂蚁搬家,看得可认真了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翠儿喊了声“大小姐来了”,她蹭地站起来,跑过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,翠儿扶了她一把才没摔。
“姐姐!”她笑得眼睛弯弯的,伸手就抓住了贺敏的袖子,跟上回一模一样。
贺敏低头看着那只手,这次没掰开。
“今天做什么了?”
“翠儿教我梳头。”贺芷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,头发梳得还算整齐,就是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,跟个小山包似的,“我还是不太会,但是我会试着学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,走进屋里坐下。翠儿倒了茶端上来,贺芷兰也凑过来坐着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的,眼睛一直盯着贺敏看。
“你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贺芷兰说,语气理所当然的,“姐姐好看。”
翠儿在旁边差点喷茶。
贺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面无表情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贺芷兰歪着头想了想:“你是对我好的人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她皱着眉头使劲想,想得眉毛都拧到一块儿了,“你是我姐姐。翠儿说的。”
“翠儿说的你就信?”
贺芷兰点点头:“她不会骗我。”
贺敏放下茶杯,从袖子里头掏出一张纸,是她来之前写的,上头有两个字——“贺芷兰”。她把纸铺在桌上,又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,蘸了墨,递过去。
“这是你的名字。照着写。”
贺芷兰接过笔,握笔的姿势完全不对,像拿筷子一样拿的。贺敏没纠正她,就看着。她把笔尖戳到纸上,墨洇开一大团,她歪歪扭扭地画了几笔,怎么看都不像个字。
写完了她自己看了看,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不像。”
贺敏没说话,把纸转过来看了一眼。那三个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,“贺”字的贝字底下多了一横,“芷”字的草字头写得像个叉,“兰”字更离谱,门字框写得歪歪扭扭,里头的柬写成了个圆圈。
但贺敏看得很认真,看了好一会儿,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。
“写得还行,慢慢练。”
贺芷兰眼睛亮了:“真的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以后天天写,写好了给姐姐看。”
贺敏又从袖子里头掏出一张纸,上头写着“贺敏”两个字。她把纸放在桌上,贺芷兰凑过来看,念了好一会儿:“贺……敏。敏字好看。”
“哪里好看?”
贺芷兰指着那个“敏”字,手指头点在“每”上头:“这个好看,像一朵花。”又指指“攵”:“这个也好看,像一个人站着。”
贺敏盯着她指的笔画看了三秒钟,没看出哪里像花哪里像人。但她没反驳,把笔又递过去:“再写一遍。”
贺芷兰这回握笔的姿势稍微好了点,至少没像拿筷子了。她一笔一划地写,写到“敏”的时候特别用力,笔尖把纸都戳破了,墨汁渗到桌上,滴了一滴在她袖口上。
“哎呀。”她赶紧拿手去擦,越擦越脏,袖子上一大片黑。
翠儿赶紧拿湿帕子来擦,擦了半天还是留了个印子。贺芷兰看着袖口上的墨渍,瘪着嘴要哭。
贺敏站起来:“行了,一件衣服而已。我走了,过两天再来。”
贺芷兰立刻站起来,抓着她的袖子:“这么快就走?”
“我还有事。”
“那……”贺芷兰松开手,退后一步,“姐姐路上小心。”
贺敏看了她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听见身后头贺芷兰跟翠儿说话:“翠儿,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?”
翠儿还没回答,贺敏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继续走了。
青竹在院门外头等着,看见贺敏出来,跟在后头走了一段路,忍不住问:“姑娘,您真的觉得芷兰小姐变了吗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青竹想了想:“我觉得她不像装出来的。一个人装不了一直那么……干净。眼睛里头的干净是装不出来的。”
贺敏步子慢下来,走到回廊拐角的地方站住了。廊外的天很蓝,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。
“青竹。”
“嗯?”
“她不再是那个要杀我的人了。”贺敏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我好像……不那么恨她了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贺敏说完这句话,站了一会儿,抬脚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,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头那团折好的纸,是贺芷兰写的那张,纸有点皱了,墨迹还没干透,洇到了她的里衣上,凉丝丝的。
远处传来翠儿的喊声:“二小姐您别爬树!快下来!”
然后是贺芷兰的声音,带着笑:“我就看看鸟窝里有没有小鸟!”
“没有!您摔下来怎么办!”
“不会摔的——啊!”
扑通一声,紧接着是翠儿的尖叫声。贺敏脚步停了停,青竹回头看了一眼,说:“好像摔下来了。”
贺敏没转身,站在那儿听了三秒钟,听见贺芷兰在笑,笑得咯咯的,跟个孩子似的。
“没事没事,翠儿你别哭,我不疼。”
贺敏闭了闭眼,继续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