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政推行了不到半个月,贺敏就闻到味儿不对了。
裁撤冗官这道令下去,头一批被撸掉的七个人里头,有四个跟世家沾亲带故。清查田产的事刚开了个头,江宁那边就传来消息,说是有个姓王的世家占了三千亩公田,种了二十年,从来没交过粮。贺敏派人去查,人还没到,那边就先闹起来了,说朝廷欺负人,说贺敏一个女流之辈不懂规矩。
朝堂上头表面风平浪静,底下暗流涌动。
这天早朝,贺敏照例站在最前头。她注意到有几个大臣今天格外殷勤,说话之前先看她脸色,等她点了头才继续说。这不正常,以前这些人可没这么听话。
议完了几件事,贺敏正要退朝,王太傅站出来了。
这人贺敏见过几次,一直没太注意。王太傅是先帝时候的老人了,做了十几年太子太傅,门生故吏满天下。今年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脸上永远挂着笑,说话慢悠悠的,看着跟个慈祥的老头儿似的。但贺敏知道,能在朝堂上站这么久不倒的,没一个是省油的灯。
“贺大人,”王太傅拱手,笑呵呵的,“老臣有句话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贺敏看着他:“讲。”
“贺大人最近推行的新政,老臣看了,甚好。裁冗官,清田产,这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笑得更和蔼了,“老臣觉得,有些事操之过急了。朝廷的事,得慢慢来,一步一个脚印。您说是不是?”
贺敏没接话,等他说完。
周围的朝臣都看着,有几个微微点头,动作很小,但贺敏看见了。
王太傅又说:“老臣不是反对贺大人,老臣是替朝廷着想。这新政要是把人逼急了,闹出乱子来,对谁都不好。贺大人年轻有为,来日方长,不急于一时。”
说完又拱了拱手,退回去了。
贺敏扫了一眼朝堂,那些点头的人里头,有户部的陈侍郎,工部的刘郎中,还有两个御史台的言官。她把这几张脸记下了。
散朝之后,贺敏没急着走,站在太和殿门口的台阶上吹了会儿风。青竹撑了把伞给她挡太阳,伞面是油纸的,晒久了散发出一股桐油的味道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你去一趟柳如是那儿,让他查查最近世家贵族之间有没有什么动静。特别是王太傅,还有那几个侯爵,看看他们在干什么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柳如是是贺敏安插在京城的暗线,表面上是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,实际上专门替贺敏打探消息。这人有个本事,能在酒桌上套出别人三辈子的老底,完了人家还觉得他是个实在人。
两天后,消息传回来了。
贺敏在书房见的柳如是,这人大热天还穿着一身绸袍子,手里摇着把折扇,进来先喝了两碗凉茶,擦了把汗,才坐下来。
“贺大人,您让我查的事,有眉目了。”
“说。”
柳如是收敛了笑容,从袖子里头掏出一张纸,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“至少十五个世家在暗中结盟,领头的是王太傅,还有定远侯、永昌侯、安平侯这三个。他们有信往来,用的是专门的信使,不通过驿站,走的是私人的路子。”
贺敏接过那张纸,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。有些是她预料到的,有些不是。户部的陈侍郎,工部的刘郎中,果然在列。还有几个她没想到的,比如翰林院的张学士,那人平时跟谁都不亲近,没想到也在里头。
“他们说了什么?”
柳如是摇头:“具体的还没弄到。他们的信都是密封的,用一种特殊的蜡封口,拆了就会被发现。我的人在盯着,但还没找到机会下手。”
“继续盯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贺敏把纸折好收起来,“还有别的吗?”
柳如是犹豫了一下:“还有一件事,不知道算不算。王太傅最近跟禁军里头几个中层军官走得近,请他们吃过两次饭。理由是说想给自家侄子在禁军谋个差事,但我觉得不单纯。”
贺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哒哒哒的,节奏很快。
禁军。
她调了五千精兵去边关,禁军现在还有两万五。中层军官是带兵的关键,底下的士兵听他们的。如果有人能调动这些人,京城就不安稳了。
“哪个军官?”
“一个叫赵虎的校尉,还有一个叫马成的偏将。都是李将军手底下的人,但李将军管不着他们私下跟谁吃饭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柳如是识趣地站起来,说了声“属下告退”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贺大人,这些人不好惹。世家在朝堂上根深蒂固,比沈墨卿那种孤家寡人难对付得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贺敏说。
柳如是走了之后,贺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天渐渐暗了,翠儿进来点灯,点完灯又出去了,一句话没敢多说。
贺敏把那本蓝皮册子又翻了出来。
上头记录着每一件重要的事,日期、人物、经过,写得清清楚楚。她翻到最新的一页,提笔写:新敌初现。王太傅牵头,十五世家结盟,联络禁军中层。
写完了她搁下笔,看着那行字。
沈墨卿的事还没完,世家又冒出来了。这帮人比沈墨卿更麻烦。沈墨卿是孤身一人,打蛇打七寸就够了。世家不一样,根深叶茂,盘根错节,你拔掉一个,底下还有十个八个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院子里的桂花香。今年的桂花开得早,才八月中旬就香得不行了。
青竹从外头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,放在桌上。她看了看贺敏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问:“姑娘,柳如是说什么了?您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贺敏坐回书案前头,端过银耳汤喝了一口,甜得有点腻,她皱了皱眉放下碗,“青竹。”
“嗯?”
“沈墨卿还没解决,世家又冒出来了。”贺敏靠进椅背里,仰头看着头顶的房梁,房梁上头的漆脱落了一块,露出里头的木头,颜色发黑,“这江山,不好守。”
青竹不知道该说什么,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。碗底还剩了点银耳汤,她端起来准备倒掉,手一滑,碗磕在桌沿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