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红雾还在翻滚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叶侍郎被亲兵死死护在中间,耳边嗡嗡作响,全是手下士兵的咳嗽、惊呼和慌乱的脚步踩踏声。那声爆响不算太猛,可这遮天蔽日的红烟,还有空气里那股子灼热刺鼻的怪味,让他心头猛地一沉。
“稳住!不过是障眼法!”他扯着嗓子吼,声音却有些发颤。
就在这时,一个低沉、威严、仿佛贴着每个人耳朵响起的男声,穿透了嘈杂与红雾,清晰地炸开在王府门前:
“叶文轩。”
三个字,不高,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质感,每一个音节都砸在人心坎上。
叶侍郎浑身一僵,血液几乎瞬间冻住。这声音……这声音他死也忘不了!是萧重!靖北王萧重!他怎么可能在这里?他不是应该被陛下密旨绊在城外百里亭吗?
没等他细想,那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:“带兵围我王府,你想造反?”
“王爷?!”叶侍郎失声叫道,声音都变了调。他身边的亲兵更是吓得腿软,护着他的圈子都松动了些。
“咻——嘭!”
一支箭矢不知从何处射来,落在他左前方三步的地面,没有箭头,却裹着一小包东西,落地即炸,又是一小团火光和呛人的烟雾爆开,虽不伤人,却吓得周围士兵惊叫着向后涌去。
“咻——嘭!”
右后方五步,又是一声。
爆炸点毫无规律,仿佛随时会从任何方向、任何距离袭来。红雾中视线受阻,这接连不断的、不知何时会落在头顶的“爆裂”,比真刀真枪更折磨神经。叶侍郎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耳鸣得更厉害了。
“本王离京几日,尔等便忘了规矩?”那低沉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,带着讥诮,“叶文轩,你很好。”
叶侍郎额头冷汗涔涔,他拼命瞪大眼睛想看清红雾中的情形,却只看到一片翻滚的血色。萧重真的回来了?还是……王府里另有玄机?陛下明明说……
混乱的思绪被一股突然逼近的、带着湿布过滤后略显沉闷的呼吸声打断。
一个人影,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亲兵的防护,贴近了他身侧。叶侍郎骇然转头,只对上一双在湿布上方、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。
是那个女人!靖王妃姜离!
她什么时候过来的?!
姜离左手依旧捂着口鼻上的湿巾,右手却闪电般探出,一个冰凉坚硬、带着独特纹路的东西,精准地抵在了叶侍郎的咽喉上——正是那枚玄铁指环。
“叶大人,”姜离的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却快得惊人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,钉进叶侍郎的耳朵里,“别动,也别喊。听我说。”
叶侍郎喉结滚动,能清晰感觉到那指环边缘的锋利。他想叫亲兵,可那不知藏在何处的“萧重”的威胁,和周围断续的爆炸声,让他不敢妄动。
“城西永平坊,三进宅子地下三尺,埋着你祖父从南疆贪墨的十七箱金珠。东市‘锦绣阁’后巷第三户,是你小舅子替你放印子钱的账房,暗格里存着七万两银票的底单。还有你在老家颍川,以你堂弟名义购置的三处田庄,底下银窖的入口,在最大那棵槐树往东十步的假山石下……需要我继续说吗,叶侍郎?”
叶侍郎瞳孔骤缩,浑身血液倒流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这些事……这些他自以为藏得极深的勾当,她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?!连具体位置、数目都……
“哦,对了,”姜离的声音更冷了几分,抵着他咽喉的指环微微用力,“我若死在这里,半个时辰内,藏在城外翠微山那五百‘山匪’,会立刻冲进你叶府。鸡犬不留。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!哪有什么……”叶侍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是不是胡说,叶大人心里清楚。”姜离打断他,目光扫过周围依旧混乱、被红雾和零星爆炸折磨得濒临崩溃的禁军,“让你的人,立刻撤。撤出三里外。现在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:“王爷看着呢。”
最后五个字,成了压垮叶侍郎的最后一根稻草。那无处不在的“萧重”的声音,这女人鬼神莫测的手段和对他家族秘密的了如指掌,还有这该死的、不知藏着多少杀机的红雾……这根本就是个陷阱!陛下给他的情报是错的!萧重根本没走,或者,就算走了,也留下了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后手!
“撤……撤军!”叶侍郎几乎是嘶吼出来,声音充满了恐惧和仓皇,“全军后撤!快!退出三里!快啊!”
主将突然崩溃般的命令让本就混乱的禁军更加不知所措,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向后涌去。撤退变成了溃退,人群互相推挤踩踏,惨叫声和怒骂声取代了之前的冲锋呐喊。叶侍郎被亲兵裹挟着,踉踉跄跄地向后跑,甚至顾不上再回头看那依旧被红雾笼罩的王府大门一眼。
红雾渐渐被风吹散一些。
王府门前一片狼藉,丢下的兵器、踩掉的靴子,还有几个被踩伤倒地呻吟的禁军士兵。
姜离站在原地,缓缓放下了捂着口鼻的湿布。她的脸色苍白得吓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,刚才那番极速的逼近、威慑、输出信息,几乎耗尽了她在寒冷惩罚后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。握着玄铁指环的右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,微微颤抖。
铜锅里的汤,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翻滚,慢慢凝出一层油膜。
她身体晃了晃,眼前阵阵发黑,强撑的那口气终于泄了。腿一软,就要向前栽倒。
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,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,没让她真的摔下去。
是影七。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屋檐上下来。
姜离勉强侧头,视线模糊地看了他一眼。
影七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双总是死寂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惊、审视,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。他的目光,牢牢锁在姜离右手那枚玄铁指环上。
然后,在姜离彻底失去意识前,影七忽然用力,近乎粗暴地掰开了她紧握的手指,将那枚沾了她冷汗的玄铁指环彻底暴露在眼前。他盯着指环内侧某个极细微的、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看了片刻,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收回了一直虚虚抵在姜离后心位置的短剑剑柄,将彻底昏过去的姜离打横抱起,转身,沉默地走向王府深处。
墨白从门后闪出来,看着满地狼藉和远处烟尘中溃退的禁军,又看看影七抱着姜离离开的背影,长长地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,抬手擦了擦自己额头上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的水渍。
“乖乖……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弯腰开始收拾那口已经凉透的铜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