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敏一夜没怎么睡。
天没亮她就坐在书房里头了,桌上铺着一张京城防务图,上头圈圈画画标满了记号。青竹端了碗粥进来,看见那张图吓了一跳,粥差点洒了。
“姑娘,您这是……”
“李将军什么时候进宫?”
“约的是辰时,还有一个时辰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,继续看图。她把禁军的驻防位置、顺天府的巡防路线、宫城守卫的换班时间全都理了一遍,越看越觉得问题大。这些力量各管各的,禁军归李将军,顺天府归府尹,宫城守卫归太监总管,谁也不理谁,出了事根本来不及协调。
世家要是真动手,随便抓住一个空子就能捅出大篓子来。
辰时,李将军来了。
这人四十出头,膀大腰圆,走路带风,进来先抱拳:“贺大人,末将到了。”
贺敏没跟他客套,直接开门见山:“李将军,你觉得京城现在的防务怎么样?”
李将军愣了下,想了想说:“还行吧,各司其职。”
“各司其职?”贺敏把那碗凉了的粥推到一边,把防务图转过来对着他,“禁军管城防,顺天府管治安,宫城守卫管宫门。北城出了盗匪,顺天府的人去了,禁军不配合,人跑了。南城有火灾,禁军路过不救,说那不是他们的职责。这叫还行?”
李将军被说得脸一红,挠了挠头:“这个……确实有点问题。但各部的职责是太祖时候定下来的,不好改啊。”
“太祖时候京城才多大?现在多大?”贺敏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李将军,我跟你直说。我想让你兼任京城府尹,军权政权合一。”
李将军的眼睛瞪大了,嘴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“禁军现在两万五,顺天府的巡捕营三千人,合在一起就是两万八。京城有什么事,你一个人说了算,不用等这个等那个,耽误时机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,“你愿不愿意?”
李将军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不是笨人,知道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。京城府尹是正三品,禁军统领是从二品,两个职位加在一起,那在京城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权人物。
“太后那边……”
“太后我去说。你只管说愿不愿意。”
李将军深吸一口气,单膝跪下去了:“末将愿意。贺大人看得起末将,末将就是把这条命豁出去,也替贺大人守好京城。”
“不是替我守,是替皇上守。”贺敏纠正他。
“是是是,替皇上守。”
当天下午,贺敏就进了宫。
太后的寝殿里熏着香,是那种很淡的檀香味,闻着让人犯困。太后靠在榻上,手里拿着串佛珠,一颗一颗地捻。小皇帝在旁边写字,写得认真,头都快贴到纸上了。
贺敏行了礼,把来意说了。
太后听完没急着表态,捻了一会儿佛珠才开口:“贺大人,你让李将军兼管京城府尹,这不合祖制。”
“祖制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贺敏说,“太后,臣收到消息,有人在暗中串联,想对朝廷不利。世家那帮人表面恭顺,底下在磨刀。现在不是讲祖制的时候,是把刀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。”
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人在串联?”
“王太傅牵头,至少十五个世家,还有禁军里头的几个中层军官。”
太后的脸色变了。她虽然垂帘听政,但深居后宫,外头的事知道的不多。听到禁军里头也有人被拉拢,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“皇上身边的侍卫呢?安全吗?”
“这正是臣要说的第二件事。”贺敏说,“臣想提拔一个人做禁军副统领,兼管宫中侍卫。这人叫刘武,是李将军手底下的老人,跟了李将军十二年,忠心可靠。让他管宫禁,皇上的安全就万无一失了。”
太后想了想,转头看了一眼小皇帝。小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笔,正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皇上,你觉得呢?”太后问。
小皇帝想了想,说:“贺大人说行,那就行。”
太后叹了口气,点了头。
旨意当天就下了。李将军兼任京城府尹,从二品加正三品,实权在握。刘武升任禁军副统领,兼管宫中侍卫,从五品直升从四品。
消息传出去,朝堂上炸了锅。
第二天早朝,好几个大臣跳出来反对,说这不合规矩,说李将军权力太大,说刘武资历不够。王太傅没说话,站在那儿听着,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。
贺敏等他们都吵完了,才开口。
“还有谁有意见?”
几个大臣互相看了看,有人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“没有就退朝。”
就这么定了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贺敏把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——科举出身的寒门官员。
朝廷三年一科,这些年攒下来的进士不少,但大部分都在清水衙门里待着,实权职位全被世家把持着。贺敏翻遍了吏部的名册,从里头挑出十个人。
这十个人的共同点是:出身贫寒,科举成绩优异,在任上干过实事,没有跟世家走得近。贺敏一个一个面谈,谈完了直接安排职位。户部、刑部、工部、御史台,各个要害部门都塞进去一个两个。
这帮寒门官员上任之后,办事效率明显高了。贺敏交代下去的事,他们不拖不推,干完了还主动问下一步做什么。不像世家出身的那帮人,嘴上答应得好好的,回头就给你阳奉阴违。
当然,也有人不服。
户部的陈侍郎就是其中一个。他是世家出身,在户部待了八年,手底下管着好几个肥差。贺敏往户部塞了一个寒门出身的郎中,分走了他一大半的权力。陈侍郎不敢当面跟贺敏叫板,就在底下搞小动作,把该拨的款拖着不给,该批的文书压着不批。
贺敏等了三天,没等到陈侍郎服软,直接去找了李将军。
“李将军,户部的陈侍郎最近跟定远侯走得很近,你知道这事吗?”
李将军当时正在府衙里头看公文,听见这话放下笔:“知道,末将的人盯着呢。陈侍郎上个月跟定远侯吃了三次饭,最近一次是在醉仙楼,两个人关起门来说了半个时辰的话。”
“找个由头,查查他。”
“什么由头?”
贺敏想了想:“他管着漕运的银子,去年黄河发水,朝廷拨了二十万两修堤坝,你查查这二十万两到底用在哪了。”
李将军嘿嘿笑了两声,露出一口白牙:“得嘞,末将这就去办。”
三天后,陈侍郎被停职了。不是因为修堤坝的事——那二十万两倒是用在了正道上——而是因为查出来他收了一个盐商的贿赂,整整八千两白银。证据确凿,连他藏银子的地方都找出来了。
陈侍郎被押走的那天,在朝堂上大喊冤枉,说有人陷害他。贺敏站在那儿看着他被拖出去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朝堂上安静了好一阵。
谁都知道陈侍郎是王太傅的人。贺敏动他,就是在给所有人看——动我的新政,就是这个下场。
当天晚上,贺敏又进了宫。
太后的寝殿里这回多了一个人——刘武。这人三十五六岁,黑脸膛,厚嘴唇,看着憨厚老实,但眼神很锐利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,跟根柱子似的。
贺敏看了他一眼,刘武抱拳行礼:“末将刘武,见过贺大人。”
“宫里的侍卫都换过了?”
“换过了。末将把自己带的三十个兄弟安插进去了,现在皇上身边十二个时辰不断人,每两个时辰换一班,班班都有末将的人在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,转向太后。
太后这几天脸色好了不少,大概是知道身边有人护着了,睡得踏实了些。她看着贺敏,眼里头有种说不出的神色,像是欣慰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贺大人,你这些日子辛苦了。”
“臣不辛苦。”贺敏说,“太后,现在京城军权、政权、宫禁都在我们手里。禁军两万五,巡捕营三千,宫城侍卫八百,全是我们的人。世家翻不了天。”
太后没说话,捻着手里的佛珠,一颗一颗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小皇帝在旁边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眼睛,他已经困了,但还撑着没去睡,因为他知道贺大人在,他想多待一会儿。
刘武退出去的时候,贺敏跟着走到门口。走廊里头很安静,就几个太监远远地站着,灯笼的光把走廊照得昏黄。
“刘武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皇上的安全,我就交给你了。”贺敏看着他的眼睛,“皇上要是少了一根头发,你自己知道后果。”
刘武单膝跪下,声音低沉但很坚决:“贺大人放心,末将拿命担保,皇上不会有事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,抬脚往外走。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青竹举着灯笼迎上来,蜡油滴在她手背上,她嘶了一声,没敢叫出来。
“回去吧。”贺敏说。
马车走在长安街上,夜已经深了,街上没人,就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,单调得很。贺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,脑子里头还在转。
军权有了,政权有了,宫禁也有了。
架子搭起来了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世家那帮人不会就这么算了。王太傅今天在朝堂上一句话没说,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。一个人要是嚷嚷,说明他急了。一个人要是安静,说明他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。
贺敏睁开眼,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长安街两边的铺子全关了门,黑漆漆的,只有更夫的灯笼远远地晃过来,一明一暗,像只萤火虫。
她放下车帘,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个蚊子包,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的,肿了个小红点。她拿指甲掐了两下,掐出个月牙形的印子,有点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