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回到御史大夫府的时候，贺敏手背上的蚊子包已经被掐得发红了。
她下了车，没回书房，先去了偏院。这是她这三天的习惯，每天回来先去贺芷兰那儿看一眼。翠儿说她现在会自己穿衣服了，虽然还是穿得歪歪扭扭的，但至少没把中衣套外头了。
偏院的灯还亮着，贺芷兰趴在桌上睡着了，面前摊着几张纸，上头歪歪扭扭写满了字。翠儿在旁边打瞌睡，听见脚步声惊醒，赶紧站起来。
“她写了多久了？”贺敏问。
“从吃完晚饭就开始写，写了一个多时辰，写着写着就趴那儿了。”翠儿小声说，“她说今天一定要把‘兰’字写好看，等您回来看。”
贺敏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纸。前几张写得很丑，后几张稍微好了点，至少能看出来是个字了。最上面一张写着“贺敏”两个字，写得比旁边的“贺芷兰”认真得多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把桌上那几张纸收拢叠好，塞进袖子里头。翠儿看见了，没敢问。
“把她扶床上去睡，别着凉了。”
“哎。”
贺敏转身走了，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点。
第二天早朝，贺敏带了一样东西上殿——一份厚厚的折子，封面上写着三个字：《考成法》。
朝臣们看见这份折子的时候，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等贺敏把内容念完，整个太和殿安静了整整五息的功夫，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吵起来。
《考成法》的核心就一条：每年对官员进行一次考核，分上中下三等。连续三年上等的升官，中等的留任，下等的罢免。考核标准是政绩——你管的地盘粮食收成怎么样，案子断得怎么样，赋税收得怎么样，全都要记档，年底对账，对不上就往下掉。
这条法令最狠的地方在于，它不管你是世家出身还是寒门出身，不管你爹是谁你爷爷是谁，考核不合格就是不合格，该滚蛋滚蛋。
世家那帮人最怕的就是这个。他们能在朝堂上站稳，靠的从来不是本事，是姓氏。现在贺敏要把这层遮羞布扯了，他们能不急？
王太傅这回没忍住，站出来了。
“贺大人，《考成法》万万不可推行。”老头子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官员考核自有吏部负责，三年一察，这是祖宗之法。你现在改成一年一考，还要记档对账，这是在折腾朝廷的官员，不是在治理国家。”
贺敏看着他：“王太傅，吏部的三年一察，上次察出来什么了？去年被罢免的官员有几个？”
王太傅张了张嘴，没说出数字。
“我替你说，”贺敏从袖子里头抽出一张纸，念道，“去年一年，全国被罢免的官员一共十二个。十二个。大周有多少官员？三千七百多个。三百个里头才罢一个，你告诉我，大周的官就这么好当？”
大殿里头嗡嗡的，有人在点头，有人在摇头。
王太傅的脸涨红了：“祖宗之法不可变！”
“祖宗之法若好，大周何至今日？”贺敏的声音拔高了一点，但不是吼，是那种冷到骨头里的声音，“先帝在位的时候，年年说吏治腐败，年年说官员无能，结果呢？结果就是沈墨卿一个人把持朝政十几年，半个朝堂都是他的人。这就是祖宗之法的功劳？”
王太傅被噎住了。
户部新上任的那个寒门郎中站出来支持贺敏，说考成法能让官员有紧迫感，能选出真正有才干的人。刑部也有人跟着附和。但还是反对的人多，十几个大臣轮番上阵，有的是真心觉得不妥，有的是被世家指使的。
吵了整整一个时辰，贺敏最后拍板：
“先在三个州试点。江南的苏州、湖广的荆州、陕西的凤翔，这三个州推行考成法，试行一年。效果好就推广全国，效果不好就作罢。”
这是折中的办法，世家那边也不好再说什么。王太傅的脸色铁青，但没再反对，拱了拱手退回去了。
散朝之后，贺敏没走，站在太和殿门口吹了会儿风。秋天的风凉了，吹在身上有点冷。她把朝服的领口紧了紧，看了一眼天边的云，灰蒙蒙的，像是要下雨。
青竹撑着伞过来，看见她在发呆，没敢出声。
“青竹，柳如是在哪？”
“在城南的铺子里头，今天有一批丝绸到货，她在盯着。”
“让她晚上来见我。”
晚上柳如是来了，穿得比上次还讲究，一身月白色的绸袍，腰带上镶了块玉，看着像个富家公子。进来先给贺敏行了个礼，然后从袖子里头掏出一个信封。
“贺大人，这是您上次让我查的东西，有进展了。”
贺敏接过信封没急着拆，放在桌上，先说了另一件事：“我让你来，不光是为了这个。我要你做另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秘密设立一所女子学堂。”
柳如是愣了一下，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了：“女子学堂？”
“对。选址要偏，不能让人知道是朝廷的人在办。学生从世家女和寒门女里头挑，十二岁到十六岁，聪明好学的就行。教她们读书识字，算账记账，还有朝廷的政令法规。”
柳如是的表情变了又变，最后变成了苦笑：“贺大人，您是认真的？”
“我从不说废话。”
“可是……女子读书，这不太合规矩吧？外头那帮老学究知道了，还不得闹翻天？”
贺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语气很平淡：“所以说是秘密设立。你以商会的名义办学堂，对外说是教女眷刺绣女红，实际上教什么你自己清楚。第一批学生不用多，二十个就够了。人我来挑，地方你来找，钱从贺家账上出。”
柳如是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最后点了头：“行。属下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，是必须办好。”贺敏把茶杯放下，声音不大，“柳如是，你跟了我这么久，应该知道我不是在做没用的事。世家为什么能世代把持朝政？因为他们从小就教自己的孩子读书识字、懂朝堂规矩。寒门子弟就算中了进士，进了朝堂也是一抹黑，没人教没人带，三五年下来就被人挤兑走了。”
柳如是听懂了。
“您想培养一批女子，让她们将来也能进朝堂？”
贺敏没回答这个问题，而是说了一句让柳如是记了很久的话：“现在只是开始。总有一天，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样科举入仕。”
柳如是张了张嘴，想说女子科举这事从来没听说过，但她看着贺敏的表情，把话咽回去了。她跟着贺敏这几年，学到的最大一件事就是——贺敏说出来的事，就没有办不成的。
“属下明日就开始物色地方。”
“嗯。还有那个信封里头的消息，说吧。”
柳如是打开信封，里头是一张纸，上头写着几个名字和日期。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：“定远侯三天前秘密出城，去了城外的别庄，在那里见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目前还不知道。别庄守卫森严，我的人进不去。但定远侯回来之后，去了一趟王太傅府上，待了两个时辰才走。”
贺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，哒哒哒的。
定远侯。王太傅。这两个人凑在一起，总不会是在商量怎么种花。
“继续盯着。别庄那边，想办法混进去。”
“是。”
柳如是走后，贺敏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放到蜡烛上烧了。纸烧起来很快，橘黄色的火苗舔着纸边，灰烬落在铜盘里，碎成一小撮黑灰。窗外开始下雨了，雨点砸在瓦片上，噼里啪啦的，越下越大。
贺敏站起来，走到窗前听了一会儿雨。她想起小时候在贺府，下大雨的时候她娘总会把她搂在怀里，用手捂住她的耳朵，说“不怕不怕，雨大了就躲，躲躲就好了”。那时候她觉得娘的手很暖，盖在耳朵上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现在她不用躲了。
她站在窗前，听着雨声，把手伸到窗外头。雨水打在手心上，凉得很，冲掉了手背上那个蚊子包上掐出来的红印子。雨点越来越密，她把湿了的手收回来，在衣服上蹭了两下。
隔壁院子里，贺芷兰好像被雨吵醒了，迷迷糊糊的声音传过来：“翠儿，下雨了……”
翠儿应该也醒了，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大概是起来关窗户，然后是一声闷闷的关门声，把雨声隔在了外头。
贺敏把手上的水擦干，转身去书案前坐下，拿起笔，在蓝皮册子上又添了一行字：设立女子学堂，柳如是负责。首批二十人，筹备期一个月。
写完了她搁下笔，把册子合上塞回抽屉。抽屉关上的时候夹住了她袖口的一角，她往外拽了一下，没拽出来，又拽了一下，听见“嘶”的一声，袖口被扯了个小口子。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口子，大概两寸长，露出里头的白色衬里。明天要让翠儿缝一下，不然上朝的时候被人看见了不好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