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太傅的密会设在城东的宅子里头，时间是半夜，连灯笼都没敢多点。
来的有十五家的人，定远侯、永昌侯、安平侯坐在最前头，后头是些侍郎、郎中、御史，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。仆人们端了茶上来，没人喝，茶凉了换了一轮，还是没人喝。
王太傅坐在主位上，手里端着茶碗，盖子拨了两下没拨开，干脆放下了。
“诸位，今天请大家来，是商量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屋子里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，“贺敏的《考成法》虽然在试点，但你们想过没有，试点完了就是推行全国。到时候你们的子弟、你们的门生，那些在官位上坐了几十年的人，全要下去。”
定远侯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，一拍桌子：“她凭什么！我们祖上跟着太祖打天下的时候，她贺家还在土里刨食呢！”
“凭她手里有兵。”永昌侯冷笑了一声，“李将军现在是她的人，禁军两万多，顺天府三千，全听她的。你拿什么跟她斗？”
屋子里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王太傅开口了：“所以我们要动脑子，不能硬碰硬。我思来想去，两条路——第一，在朝堂上弹劾她。她虽然权力大，但也不是没有把柄。她一个女人家，整天抛头露面，这就是最大的把柄。找几个言官，参她‘牝鸡司晨’，参她‘违背祖制’，参不倒她也要恶心死她。”
安平侯点头：“这个我来安排。御史台虽然她的人多，但还有几个老御史是咱们这边的。”
“第二条路，”王太傅压低了声音，“暗杀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子里头的空气都凝了。
“老太傅，这……”有人犹豫了。
“怕什么？”王太傅扫了一眼众人，“她死了，新政就废了，李将军没了靠山，太后一个妇道人家能干什么？到时候朝堂还是咱们的。你们想想，是她死好，还是咱们十五家一起完蛋好？”
没人说话了。
定远侯咬了咬牙：“老太傅说得对。我出十万两银子。”
“我也出十万两。”永昌侯跟上。
安平侯犹豫了一下，说八万两。其他人你五万我三万，凑了一圈，数字到了四十七万两。王太傅自己掏了三万两补上，凑够了五十万两。
“这笔钱，一半用来收买言官弹劾，一半招募死士。”王太傅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，“记住，今天的事，谁要是透出去半个字，别怪老臣不讲情面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，散了的时候天都快亮了。
与此同时，北境。
沈墨卿站在一座破败的关隘上头，看着底下的营地。帐篷歪歪扭扭地搭着，篝火烧得时明时暗，士兵们裹着毯子缩在火堆边上，有的在磨刀，有的在打盹。
他逃出京城的时候身边只有十几个人，但现在不一样了。外寇那边的可汗封了他做军师，给了他五百骑兵，他又用这些骑兵收编了附近的散兵游勇、流寇土匪，零零碎碎凑了三千多人。
还差得远。
但最近有转机。世家那边派人来了，送了三万两银子和一批军械，说以后每个月都会送来。沈墨卿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——利用他牵制贺敏，好让世家在朝堂上动手脚。
互相利用罢了。
“公子。”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走上来，是沈墨卿收的副将，叫赵野，“又有三百人投过来了，是北边逃难的流民，愿意跟咱们干。”
沈墨卿嗯了一声，没回头：“安排下去，发兵器，编队。”
“是。”
风吹过来，带着北境特有的沙土味儿，呛得人嗓子疼。沈墨卿眯着眼看向南方，隔着一千多里地，京城就在那个方向。贺敏就在京城里头，坐在他曾经坐过的位置上，做着他曾经做过的事。
他的手指在城墙的砖缝里头抠了一下，抠出一小块碎石，在手心里头碾了碾，碎了。
“贺敏，”他喃喃了一声，“你以为你赢了？”
底下的营地里头，新来的人正在分兵器。刀不够用，有的人拿的是削尖了的木棍，但士气还行，毕竟有饭吃。沈墨卿现在手下已经有八千多人了，他把这支队伍叫做“勤王军”，意思是清君侧，救皇帝。
当然没人信，但名头还是要的。
御史大夫府的书房，贺敏面前摊着两份情报。
一份是柳如是送来的，写着世家密会的事，连凑了五十万两银子都打听出来了。另一份是从边关转来的，说沈墨卿在北境招兵买马，已经聚集了八千多人，自称勤王军。
她看了两遍，把两份情报并排放在桌上，手指在两者之间来回点了点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请太后身边的太监，说我明天要进宫面圣。再派人去请李将军、柳如是、刘武、赵管家，让他们明天下午来府里议事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，转身要走，又被叫住了。
“还有，让厨房多准备些茶点，明天可能要谈很久。”
青竹点了点头，这回真走了。
贺敏靠在椅背里，闭着眼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。敲了大概十几下，停了。
暴风雨又要来了。
这次的暴风雨是两面的。一面在北境，沈墨卿的刀。一面在朝堂，世家的毒。刀能看得见，毒看不见。刀伤了人还能治，毒入了骨就救不回来了。
她睁开眼，拿起笔，在蓝皮册子上写了一段话：
世家凑银五十万两，用于弹劾与暗杀。沈墨卿聚众八千，自称勤王军。两股势力一南一北，似有呼应。需同时应对，不可偏废。
写完了她盯着那段话看了一会儿，又加了一句：
八月廿三，决心已定。
第二天下午，人全到齐了。
李将军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捧着一碗茶，喝得呼噜呼噜响。柳如是坐得端正些，但手里的扇子不停地扇，扇得桌上的纸都飘起来了。刘武板着脸坐在角落里，一声不吭。赵管家站在门口，随时准备帮忙。
贺敏最后一个进来，手里拿着那两份情报，往桌上一放。
“都看过了？”
柳如是点头，李将军摇头，刘武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。
贺敏把两份情报的内容又讲了一遍，讲完之后没人说话，屋子里头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头的鸟叫。
李将军第一个开口，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：“世家那帮人，末将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。贺大人，您说怎么打，末将就去打。”
“不是打的问题。”贺敏说，“世家现在还没动手，你不能无缘无故去抄他们的家。要有证据，要等他们先露出破绽。”
柳如是接话：“世家那边我继续盯着，他们一旦有动作，我会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“沈墨卿那边呢？”贺敏看向李将军。
李将军挠了挠头：“边关有周虎在，八千流寇不足为惧。怕就怕外寇那边再给他加兵。外寇可汗要是铁了心帮他，来个两三万骑兵，那就麻烦了。”
贺敏沉默了。
刘武突然开口了，声音低沉：“贺大人，属下有个建议。边关的兵力还是要加，但不能再从禁军抽了。可以让地方上的驻防营抽调一部分，凑个三千人，分批往边关送。这样动静小，世家那边不会注意到。”
贺敏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这个主意不错。赵管家，你从贺家的账上再支五万两，用作这批士兵的军饷。”
赵管家应了。
几个人又商量了小半个时辰，把大致的应对方案定了下来。李将军负责京城防务，刘武负责宫禁安全，柳如是负责情报，赵管家负责后勤。
散的时候天快黑了，李将军走在前头，脚步咚咚咚的，踩得地砖都颤。柳如是跟在后头，走了一半又折回来，小声对贺敏说：“贺大人，女子学堂的事已经找好地方了，在城南一个僻静的巷子里头，三进的院子，够用。”
“学生呢？”
“挑了十二个，还在继续找。有几个世家女，家里不太愿意，但听说不用交学费还管饭，就松口了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：“继续办，不要停。”
柳如是走了之后，贺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头。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，她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凉的茶又苦又涩，她皱了皱眉，还是咽下去了。
窗外头，院子的角落里有个影子动了一下。贺敏眼角的余光扫到了，但她没转头，假装没看见。过了几息的功夫，那个影子从墙角探出头来，是贺芷兰。
她蹲在墙角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着什么。画了一会儿抬头看贺敏的书房窗户，看见贺敏正往外看，吓了一跳，树枝掉了。
“姐姐还没睡？”她小声问。
贺敏没回答，站了起来，走到门口。贺芷兰赶紧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土，小跑过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我睡不着，翠儿说我不能乱跑，但我想来看看姐姐的灯还亮不亮。”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，脸上还有刚才在地上画画蹭的灰。
贺敏看着她的脸，伸手把她脸上的灰擦掉了，手指蹭过她的颧骨，有点硌手。
贺芷兰笑了，抓住贺敏的手晃了晃：“姐姐今天累不累？”
“累。”
“那我陪姐姐一会儿，好不好？”
贺敏看着她，过了几息才说：“回去吧，翠儿该担心了。早点睡。”
贺芷兰瘪了瘪嘴，但没说什么，放开手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，朝贺敏挥了挥手，然后小跑着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。
贺敏目送她走远，转身回到书房。
桌上的情报还在，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把两份叠在一起塞进抽屉。抽屉关上的时候，她看见里面放着那本蓝皮册子，册子的书脊有点脱线了，翻得多了就会散页。她用手指把脱线的地方按了按，不顶用，线头还是往外冒。
明天让翠儿找个装订的师傅重新缝一下。
她关上抽屉，吹灭了灯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