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后第七天,王太傅府上的灯笼亮了一整夜。
这回不是密会了,是明会。十五个世家的家主齐刷刷坐在王太傅的花厅里头,每个人面前摆着一碗酒,酒碗是粗陶的,碗口缺了个小口,是王太傅特意让人找出来的——歃血为盟,不能用细瓷。
“诸位,”王太傅站起来,手里端着一碗酒,“今天请大家来,只为一件事。贺敏的新政推行三个月,我们的田产被清查,我们的子弟被罢官,我们的权力被一点点蚕食。再不动手,再过三个月,诸位就只能在自家院子里头种菜了。”
定远侯第一个站起来,端着酒碗的手青筋暴起:“老太傅说得对,我早就忍够了。贺敏那个娘们儿,仗着手里有兵有权,不把我们放在眼里。上次清查田产,我名下三千亩良田被她的人量走了两千亩,说是公田。公田?那是我爷爷当年拿命换来的!”
“我家更惨,”永昌侯苦着脸,“我那个在户部做了五年的侄子,被她的什么考成法一考,直接考了个下等,罢官回家了。我侄子哪点不行?不就是没给她的新政拍马屁吗?”
安平侯没说话,阴沉着脸把酒碗往桌上一顿,酒洒了一半。
王太傅扫了一圈,见火候差不多了,举起酒碗:“今日歃血为盟,共除贺敏,还政于世家。诸位,干了这碗酒,从今往后一条心,谁要是反悔,天打雷劈。”
他咬破食指,把血滴进酒碗里,血珠在酒面上散开,像一朵红色的花。其他人也照着做了,一碗碗酒变成了暗红色,看着有点瘆人。
十五个人端起碗,仰头喝了个干净。
喝完之后,定远侯抹了把嘴,眼眶红红的,不知道是酒辣的还是激动:“老太傅,你说吧,怎么干?”
王太傅从袖子里头抽出一张纸,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声音压低了:“三步。第一步,在朝堂上弹劾她。我已经安排了六个言官,分别参她‘牝鸡司晨’、‘专权跋扈’、‘滥用亲信’。就算弹不倒她,也要恶心死她,让朝臣们知道她不是铁板一块。”
“第二步呢?”
“第二步,暗杀。”王太傅的声音更低了,“从北境那边找了几个亡命之徒,都是杀过人的老手。等朝堂上把她缠住了,趁她分心的时候动手。钱已经付了,人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“第三步呢?”
王太傅没有立刻回答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第三步,逼宫。”
花厅里头安静了一瞬。
“禁军里头我们有自己人,虽然不多,但关键时刻能用。贺敏要是死了,朝堂群龙无首,太后一个妇道人家,小皇帝一个黄口小儿,到时候我们十五家联名上书,要求太后还政于朝臣——这个朝臣,当然是我们说了算。”
定远侯深吸一口气,眼睛亮了。
永昌侯有些犹豫:“老太傅,第三步是不是太冒险了?逼宫那可是谋反——”
“什么叫谋反?”王太傅打断他,“我们是为朝廷清除奸佞,是为皇上分忧。贺敏是奸佞,我们杀奸佞,这是忠臣,不是反贼。”
永昌侯不说话了。
花厅里头的烛火跳了几下,有只飞蛾扑进来,撞在灯罩上,扑棱扑棱地响。王太傅伸手把飞蛾捏死了,弹了弹手指上的灰。
“诸位,从今天起,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成了,诸位都是开国功臣的待遇;败了,满门抄斩。所以,只许成功,不许失败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脸色都很凝重。
散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,花厅里头的酒碗还摆着,碗底残留的暗红色酒渍干了,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黑红色壳子。
同一天,城南柳如是的铺子里头,一只信鸽落下来了。
柳如是从鸽子腿上取下竹筒,倒出一张卷得极小的纸。她展开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,连扇子都顾不上摇,直接揣进袖子里头,骑马往御史大夫府赶。
到的时候贺敏正在吃午饭,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,吃得简单。柳如是冲进来的时候她筷子还夹着菜,看了一眼柳如是的脸色,把菜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,放下筷子。
“说。”
柳如是掏出那张纸,展开铺在桌上。纸很小,巴掌大,但上面的字密密麻麻,写的是王太傅密会的内容,连歃血为盟的细节都有——谁咬的手指,谁喝的酒,说的什么话,全记下来了。
贺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第三遍的时候只看了“三步”那块,看完了把纸叠起来,塞进袖子里头。
“贺大人,他们这是要——”柳如是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知道。”贺敏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,汤凉了,蛋花腥气出来了,她皱了下眉放下碗,“弹劾、暗杀、逼宫。沈墨卿都玩过的把戏,他们还在玩。”
柳如是愣了一下:“贺大人不担心?”
“担心什么?担心他们杀我?”贺敏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院子里头阳光很好,有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,啄食着地上掉的米粒,“沈墨卿玩了十几年的权术,都栽在我手里了。这帮世家老头子,连沈墨卿都不如,我为什么要怕?”
柳如是看着贺敏的背影,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慌张有点多余。
“但是贺大人,他们是真的要动手。暗杀的人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“来就来吧。”贺敏转过身,靠在窗框上,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脸映在阴影里,看不太清楚表情,“他们能杀我,算他们的本事。杀不了我,那就是我送他们上路的时候。”
她走回桌边坐下,拿起筷子继续吃饭,吃了两口青菜,又夹了一块鸡蛋,嚼得很慢。
柳如是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
贺敏吃完最后一口饭,把筷子搁下,用帕子擦了擦嘴,抬起头看着柳如是:“他们计划的第一步是弹劾,那就让他们弹。六个言官,都是谁?名单搞到了吗?”
“搞到了。”柳如是又从袖子里头掏出一张纸,上头写着六个名字,还有他们各自要参的罪名。
贺敏看了一眼,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的笑。嘴角往上扬了扬,眼睛没笑,冷冰冰的。
“王太傅找了六个人,六个都是御史台的,其中有三个是我想换掉但一直没找到理由的。他倒是帮我挑好了。”
“贺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他们弹。弹得越凶越好。”贺敏把名单收起来,“等他们弹完了,我把这六个人的老底翻出来,一个一个收拾。到时候看朝堂上还有谁敢跟着他们闹。”
柳如是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了。
“暗杀的人,也要盯住。他们从北境找的人,走哪条路,什么时候到,住哪里,跟谁接头,我全要知道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柳如是走后,贺敏在书房里头坐了很久,把那两份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青竹端了茶进来,看见她对着两张纸发呆,没敢打扰,把茶放下就要走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你说,这帮世家老头子,是不是觉得我和沈墨卿一样好对付?”
青竹想了想,说:“姑娘,沈墨卿是孤家寡人,世家是一窝蜂。一窝蜂乱了也能蜇死人。”
贺敏抬眼看她,有点意外:“你倒是比他们会说话。”
青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退到一边去了。
贺敏拿起笔,在蓝皮册子上写了一段话:世家歃血为盟,十五家结党。三步走——弹劾、暗杀、逼宫。老套路,不足惧。但不可轻敌。
写完了她搁下笔,把册子合上塞回抽屉。这回抽屉没夹住袖子,顺顺当当就关上了。
窗外的光渐渐暗了,太阳落下去了,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晚霞,映在窗纸上,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淡淡的橘色。贺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骨节咔咔响了几声,她转了转脖子,听见院子里头翠儿在跟贺芷兰说话。
“二小姐,您别爬假山了,真的会摔。”
“我就上去看看,太高了看远处嘛。”
“大小姐说了不让您爬高——”
“姐姐又不在。”
话音没落,贺芷兰的声音就断了,估计是看见了书房窗户里头的贺敏。果然,过了几息的功夫,院子里头安静了,然后是一声很小的“翠儿我们回去吧”,脚步声响起来,渐渐远了。
贺敏摇摇头,嘴角动了一下,也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她走出书房,站在廊下,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暗下去了,院子里的灯笼还没点,到处灰蒙蒙的。她伸手摸了摸廊柱,柱子上头刷的漆起了皮,摸上去喇手。
远处巷子口传来货郎的喊声,拖着长腔:“桂花糕——卖桂花糕嘞——”声音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