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钟声还没敲完,弹劾书就先到了。
三份折子,三个御史,联名弹劾。罪名列了七八条,核心就三个——专权跋扈、结党营私、欺压世家。念折子的太监声音尖细,在大殿里头回荡,每条罪名念出来,底下就有人吸一口气,有人偷偷看贺敏,有人假装低头看地板。
贺敏站在最前头,朝服的袖子垂在两侧,一动不动地听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身后的李将军拳头攥得嘎嘣响,刘武的脸色也不太好看,但两个人都没动。
王太傅站在对面,嘴角微微上扬,但很快又压下去了,恢复了那副慈祥的样子。
折子念完了,大殿里头安静了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,小脸绷着,看了看太后,又看了看贺敏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太后在帘子后头也没什么动静,但隔着纱帘能看见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“说完了?”贺敏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转过身,面对着所有人,冷笑了一声——不是做样子的冷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,嘴角往一边扯了扯,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。
“说完了,那轮到我了。”
她拍了拍手。
殿门外的青竹听见了,一挥手,十几个太监抬着三个大木箱进来了。箱子落地的时候砸在金砖上,发出沉重的闷响,震得人脚底板都发麻。箱子盖掀开,里头全是卷宗,堆得满满当当,有些纸页发黄了,有些还是全新的,墨迹都反着光。
“这是什么?”贺敏走到箱子边上,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,翻了翻,“这是王太傅侵占皇田的证据。从先帝五年到现在,二十三年间,王太傅在京城、江宁、苏州三地,以各种名目侵占皇田三千二百亩。每亩每年产租一石二,二十三年累计折合白银——青竹,多少来着?”
“回大人,八万七千六百两。”青竹的声音从殿门口传进来,不大,但很清楚。
王太傅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刷地一下变得惨白,而是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,红到颧骨的时候又转成了青灰色,像块没烧透的砖。
贺敏没看他,又从箱子里头抽出另一本卷宗:“这是定远侯李家走私私盐的账目。五年间,从沿海运私盐到内地,累计三万担,获利十二万两白银。经手人、运输路线、买家名单,全在这里头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”
定远侯站在人群后头,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,拿袖子擦了一下,又冒出来了。
“这一本,”贺敏又拿了一本,“是永昌侯赵家在苏州草菅人命的案子。去年四月,赵家二公子强占民女,逼死人命,事后用五百两银子摆平了苦主。苦主现在还在苏州,证人证词都在,要不要让人进来对质?”
永昌侯腿一软,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身后的柱子上,咚的一声,柱子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。
贺敏把卷宗放回箱子里头,拍了拍手上的灰,直起身,目光扫过整个大殿。她的眼神不凶,不狠,甚至算不上凌厉,但被她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了头。
“王太傅,你刚才说什么来着?诬陷?”贺敏转向王太傅,声音很平静,“那就让大理寺查。谁敢弹劾本官,我就查谁。你告我一条,我查你十件。你觉得你的身子骨,扛得住几件?”
王太傅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挤出几个字:“你……你这是诬陷,这些证据都是伪造的——”
“伪造的?”贺敏从箱子里头抽出一张纸,举起来,“这是皇田的地契,上头有你王家的印,还有你的亲笔签名。要不要让在场的诸位大人都看看,认认你的笔迹?”
王太傅不说话了。
大殿里头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焦的声音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,刚才还绷着脸,现在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太像八岁孩子的表情——他看了看太后,太后在帘子后头微微点了下头。
新皇清了清嗓子:“王太傅暂停职务,接受大理寺调查。退朝前把官服脱了,印信交出来。”
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,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奶。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,有人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
王太傅站在原地,像被人钉在了那儿。两个太监走过来,他也不动,太监伸手去解他官服的扣子,他猛地推开,自己动手,手指抖得厉害,解了半天才解开第一颗扣子。
贺敏看着他把官服脱了,没说话。
朝服脱下来之后,王太傅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站在大殿中央,头发花白,脊背佝偻,跟刚才那个慈祥的老头判若两人。他把官服叠了叠,放在地上,又把印信掏出来搁在上头,转身走了。
走得很慢,靴子踩在金砖上,一步一步的,背影说不出的萧索。
大殿里头没人敢出声。
贺敏转过身,面对着所有朝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叮叮当当的。
“还有谁要弹劾本官的?尽管来。折子递上来,本官一份一份看,罪名一条一条对。查出来是诬告的,本官加倍奉还。”
没人应。
站在前头的几个大臣低下了头,站在后头的小官往后缩了缩。户部那个新上任的寒门郎中抬起头看了贺敏一眼,眼里头全是崇敬。李将军咧着嘴笑,笑得很开心,就差拍巴掌了。
贺敏等了五息的功夫,还是没有一个人应。
“那就退朝。”
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“退朝——”,朝臣们如蒙大赦,三三两两往外走。有人走得很急,像背后有鬼在追;有人走得很慢,想看看还有没有后续;有人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殿中央那三个大木箱,眼神复杂。
贺敏没急着走,站在箱子边上,看着太监们一箱一箱往外搬。青竹从殿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条湿帕子,递给她擦手。
“姑娘,王太傅出宫的时候摔了一跤,在丹陛上磕破了膝盖。”
“摔死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可惜了。”贺敏擦了擦手,把帕子还给青竹。帕子上头沾了点灰,是刚才翻卷宗的时候蹭上去的。
太后从帘子后头走出来,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,头上戴着一支金凤簪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走近了能看见她嘴角往上扬了一点。
“贺大人,你今天这一出,可把那些人吓坏了。”太后的声音里头带着点笑意,“哀家在后头看着,那几个人的脸,白的白,青的青,比戏台上的脸谱还好看。”
“太后过奖。”贺敏微微欠身,“臣只是自保。”
“自保?”太后看了她一眼,摇了摇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说了一句:“王太傅的案子,你看着办。哀家信你。”
贺敏目送太后离开,站在大殿里头又待了一会儿,直到太监把三个大木箱全搬走了,大殿空荡荡的,就剩她一个人。
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藻井。藻井上头的彩画褪色了,金粉掉了不少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。这座太和殿建了快两百年了,多少人在里头跪过、站过、吵过、哭过,到头来,站到最后的人有几个?
贺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但右手食指上头有个茧,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她摸了摸那个茧,硬硬的,有点疼。
她走出太和殿,外头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台阶上还有一滩水渍,大概是王太傅摔跤的时候磕破膝盖流的血,太监还没来得及擦。贺敏绕开那滩水渍,下了丹陛,青竹举着伞迎上来。
“姑娘,回府?”
“回。”
马车动起来,贺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,手搭在膝盖上。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,哒哒哒,哒哒哒,节奏不快不慢。
青竹掀起车帘的一个角,往外看了一眼,又赶紧放下了。“姑娘,后头有人跟着。”
“谁?”
“没看清,穿着便服,骑着马,跟了三条街了。”
“不用管。”贺敏睁开眼,看了看车顶上的帷幔,帷幔上绣着兰花的图案,针脚细密,是翠儿一针一线绣的,“让他们跟。等回了府,你让赵管家去查查是谁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马车拐进御史大夫府的巷子,贺敏下了车,伸手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。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来的热气扑在她手背上,温温热热的。她拍了拍马头,转身往里走。
经过偏院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院门虚掩着,里头传来贺芷兰念书的声音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念得很慢。
“床——前——明——月——光——”
念完了问翠儿:“翠儿,我念得对不对?”
“对的对的,二小姐念得可好了。”
“那下一句是什么来着?我忘了。”
“疑是地上霜。”
“哦对,疑——是——地——上——霜——”
贺敏站在院门口听了三句,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她的袖口在下车的时候蹭到了车辕上的灰,左袖口有一小片灰色的印子,她伸手拍了拍,没拍干净,又拍了两下,还是有印子。
算了,回去让翠儿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