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王太傅被停职之后闭门不出,但书房的灯从没灭过。定远侯和永昌侯坐在他对面,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。桌上摊着今天朝堂上的消息,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扎得人坐不住。
“弹劾不行,就暗杀。”王太傅的声音沙哑,膝盖上包着纱布,是今天在丹陛上摔的,磕破了一层皮,走路还一瘸一拐的,“人到了没有?”
定远侯点头:“到了,十个,都是北境那边杀过人的老兵,昨晚进的城,安排在南城的客栈里头。”
“让他们明天动手。朱雀街,贺敏每天回府的必经之路。”王太傅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“告诉她们,事成之后,每人五千两。死了的,家里给一万两。”
永昌侯犹豫了一下:“老太傅,贺敏现在警觉性高了,刘武的人天天跟着,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王太傅打断他,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不死,就是我们死。你自己选。”
永昌侯不说话了。
定远侯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:“老太傅,你的腿没事吧?”
“死不了。”王太傅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纱布,纱布上渗出一点血,颜色发暗,“我死了,谁看着贺敏先死?”
定远侯走了,永昌侯也跟着走了。书房里就剩下王太傅一个人,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透了,苦得他皱了下眉。他没有叫人换,把茶碗放下,靠在椅背里闭着眼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。
与此同时,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,十个黑衣人正在擦刀。
领头的叫铁头,三十出头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疤,是当年在北境跟外寇打仗的时候留下的。他手里的刀磨得锃亮,刀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,疤痕扭曲,像个鬼。
“明天午时,朱雀街。”铁头把刀举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,刀刃上没有丁点锈迹,“贺敏的马车从皇宫出来,回御史大夫府,必经朱雀街。街两边都是商铺,你们四个埋伏在左边铺子里头,四个在右边,我跟老六在街口堵。”
“铁哥,听说贺敏身边的人不少,不好对付。”说话的是老六,年纪不大,二十出头,眼神很活泛。
“不好对付也得对付。”铁头把刀插回鞘里,刀鞘是牛皮的,磨得发亮,“五千两银子,够咱们在乡下买地娶媳妇了。死了的家里拿一万两,怎么都不亏。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没人再说什么。
第二天午时,贺敏的马车准时从宫门口出来。
今天散朝晚了一些,因为王太傅停职之后,朝堂上乱了一阵,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想替他说好话,被贺敏一句话顶了回去:“谁再替王太傅说情,本官就当他是同党。”然后就没人敢说了。
贺敏上了马车,青竹跟在后头,手里还拿着今天批过的几本折子。马车动起来,车夫老周赶了二十多年的车,技术好,马车走得又稳又快。
“姑娘,今天走朱雀街还是走东巷?”青竹问。
朱雀街近,东巷远,但东巷宽,好走。
“朱雀街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,没多问。她不知道贺敏为什么选近的,但她知道姑娘选的一定有道理。
马车拐进朱雀街的时候,街上人不多。午时刚过,摆摊的收了大半,铺子里的伙计在打瞌睡,街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,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不正常的是,街两边的铺子里头,有些人太安静了。
贺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就一眼,然后放下了。
“青竹,趴下。”
话音刚落,左边的铺子里头冲出四个黑衣人,右边的铺子里头也冲出四个,街口又堵了两个,一共十个,手里全提着刀,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头闪着白花花的光。
“贺敏拿命来——”铁头喊了一声,第一个冲上来,刀劈向马车的车帘。
但刀还没碰到车帘,一支箭从旁边的屋顶上射下来,正中铁头的肩膀。铁头像被锤子砸了一下,整个人往旁边一歪,刀脱了手,咣当掉在地上。
然后是第二支箭,第三支箭,第四支箭——屋顶上的暗哨一个接一个放箭,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,又快又准。三个黑衣人中箭倒地,一个被射穿了脖子,血喷了一地;一个被射中胸口,闷哼一声倒下去就没动静了;还有一个被射中大腿,抱着腿在地上打滚,嗷嗷叫。
剩下的七个愣了一下,铁头捂着肩膀大喊:“别愣着,冲——”
贺敏掀开车帘,从车里出来了。
她没有跑,没有躲,甚至没有慌。她站在马车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黑衣人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朝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一个黑衣人不信邪,举刀冲上来。贺敏侧身避开,左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拧,听见咔嚓一声,那人的手腕直接断了,刀从手里滑落。贺敏右手接住刀,反手一刀,从那人腋下捅进去,刀尖从后背穿出来,血顺着刀槽往下流。
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,眼睛瞪得老大,身子一软,跪下去了。
贺敏把刀抽出来,转了个方向,对准了第二个冲上来的人。那人看见贺敏手里滴着血的刀,脚步顿了一下,就这一下,贺敏已经到了他面前,刀背砸在他太阳穴上,砸得他眼前一黑,扑通摔在地上,抽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一刻钟不到,十个黑衣人,死了三个,伤了两个,剩下五个被刘武带兵围住,刀架在脖子上,动都不敢动。
刘武是从街尾带人冲过来的,六十个禁军精锐,全副武装,把整条朱雀街堵得水泄不通。他单膝跪在贺敏面前,声音有点喘:“末将来迟,贺大人受惊了。”
“我没受惊。”贺敏把手里的刀递给他,刀上全是血,握柄上也是血,她的手心黏糊糊的,“把活着的人带回去审,死的拖走,别让血在街上留着,不好看。”
刘武接过刀,看了一眼刀上的血,又看了一眼贺敏的手。贺敏的手上全是血,红的,粘的,顺着手指往下滴。但她的手很稳,一点都没抖。
青竹从马车后头钻出来,脸白得跟纸一样,手抖得厉害,但还是掏出帕子,哆哆嗦嗦地给贺敏擦手。帕子擦了两下就红了,她又掏了一条,继续擦。
“姑娘……您没事吧?”青竹的声音在抖。
“没事。”贺敏低下头,让青竹把手上的血擦干净,手指一根一根地擦,指甲缝里的血用帕子角挑出来。擦完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,还有点红印子,但血已经没了。
街上的尸体被拖走了,血迹用沙土盖上了,被抓的五个人被押走了。围观的人越聚越多,有人在交头接耳,有人在看热闹,有人在偷偷数死了几个人。
贺敏站在马车上,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,声音不大,但整条街都听得见:“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,想杀我贺敏,十个不够,一百个也不够。”
人群里有人缩了一下。
贺敏跳下马车,上了车,青竹跟着上去。车帘放下来的时候,贺敏听见外头刘武在喊:“清场!所有人都散了!不散的按刺客同党论处!”
人群哗地散了,比潮水退得还快。
马车重新动起来,这回老周赶得慢了些,大概是怕再出事。车厢里头,贺敏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手放在膝盖上。青竹坐在对面,还在抖,帕子攥在手里,上头全是干掉的血迹,硬邦邦的。
“姑娘,您刚才……您杀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不怕吗?”
贺敏睁开眼,看着青竹。青竹的眼睛里头有泪花,不是吓的,是心疼的。贺敏看了她一会儿,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,跟拍小孩似的。
“怕有用吗?”贺敏说,“我不杀他们,他们就杀我。这世道就是这样。”
青竹吸了吸鼻子,没再说话。
马车回到御史大夫府的时候,赵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脸绷得紧紧的,身后站着十几个护院,个个手里拿着棍棒,如临大敌。看见贺敏下车,赵管家松了一口气,但松得不多。
“大小姐,听说您遇刺了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贺敏往里走,走了两步回头,“赵管家,让人烧桶热水,我要洗澡。身上全是血腥味。”
赵管家应了,赶紧去吩咐。
贺敏穿过前厅,经过回廊,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,步子又停了。这回院门是开着的,贺芷兰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书,是翠儿给她找的三字经。她看见贺敏,愣了一下,然后跑了过来。
“姐姐,你身上有血味。”贺芷兰皱起鼻子闻了闻,像只小狗,“你受伤了?”
“不是我的血。”
贺芷兰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她看见贺敏的脸色不太好,伸手抓了抓贺敏的袖子,又松开了。
“姐姐要不要吃桂花糕?翠儿今天做了,甜甜的,吃了会开心。”
贺敏低头看着她,看了几息的功夫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贺芷兰的头发很软,摸上去滑溜溜的,跟猫毛似的。
“改天再吃。”
“哦。”贺芷兰有点失望,但还是笑了,“那姐姐先去忙,我等你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身后的贺芷兰又喊了一声:“姐姐,路上小心!”
贺敏没回头,抬手挥了挥,意思是听到了。
浴房里头的热水已经备好了,木桶里冒着热气,整个屋子都是水雾,朦朦胧胧的。翠儿在往桶里撒花瓣,是桂花,金黄色的,飘在水面上。
贺敏脱了衣服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。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,一块一块的,像地图上的标记。她把衣服扔在地上,迈进桶里,热水漫上来,淹到她的肩膀,烫得她嘶了一声。
她靠在桶壁上,闭着眼,让热水泡着。身上的血腥味慢慢散了,被桂花的香味盖住了。水雾蒙在她脸上,睫毛上挂着水珠,一眨就掉下来了。
翠儿蹲在桶边,拿瓢舀了水,慢慢浇在她肩膀上,浇了三次,小声说:“大小姐,后怕不怕?”
贺敏没睁眼:“怕什么?怕他们杀我?他们杀不了我。”
“可是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贺敏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房梁,房梁上头的木头纹路被水雾蒸得有点模糊,“我死不了,也不能死。”
翠儿不说话了,又舀了一瓢水,浇在她肩膀上,水珠顺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淌,滴进桶里,溅起一小圈涟漪。
窗户没关严实,外头传来了街上的叫卖声:“磨剪子嘞——磨菜刀——”声音拖得老长,从巷口传进来,一高一低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