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客的供词是在第三天递上来的。刘武亲自审的,五个活口撬开了三张嘴,都说幕后主使是王家。定远侯出的钱,王太傅下的令,永昌侯找的人。供词写得清清楚楚,签字画押,按了手印,红彤彤的,看着就结实。
贺敏把供词看了两遍,放在桌上,没动。
青竹端了茶进来,看见供词上的红手印,手抖了一下,茶水洒了一点在杯托上。“姑娘,不拿去大理寺?”
“不急。”贺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是今年的新茶,龙井,味道清淡,舌尖上有股豆香,“这把刀现在还不能亮出来。亮了,他们抱团死磕,不好收拾。不亮,他们心里头有鬼,自己就先乱了。”
青竹不太懂,但她知道姑娘说的肯定没错。
柳如是下午来了,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,看着像个普通妇人。她进门先喝了三杯水,渴得不行,喝完抹了把嘴,从袖子里头掏出一张纸。
“贺大人,世家那边的情况摸清楚了。十五家里头,最弱的是赵家。家主叫赵明远,四十出头,胆小怕事,这次是被定远侯硬拉进来的。他自己在家天天烧香求平安,晚上睡不着觉,就怕出事。”
“赵家在京城有什么产业?”
“两间绸缎铺,一间当铺,城外三百亩地。没了。”
贺敏听了,点了点头。这么点家底,确实是最弱的。柿子要挑软的捏,捏完了软的,硬的就不敢动了。
“帮我传个话给赵明远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就说赵家若退出联盟,既往不咎。之前的事我不追究,以后该怎么做生意还怎么做。但要是再跟着王家闹——他家那三间铺子,一天之内就能关门。”
柳如是点头,转身就走了。
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赵家。
赵明远正在书房里头转圈,转得地板都快磨亮了,听见下人来报,说有个姓柳的女人要见他。赵明远犹豫了一下,让人请进来。
柳如是进来的时候,赵明远看见她一身普通打扮,愣了一下,但很快就认出了她——这不是那个做丝绸生意的吗?听说跟贺敏走得近。
“赵老爷,我不跟你绕弯子。”柳如是坐下,没喝茶,直接说,“贺大人让我来传句话。退出联盟,之前的事既往不咎。不退出,后果自负。”
赵明远的脸白了一阵,又红了一阵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颜色。他在屋子里头又转了三圈,停下来的时候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柳……柳姑娘,我要是退出来,王家那边不会放过我的。”
“王家现在自身难保,你怕他?”柳如是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“赵老爷,你自己掂量掂量。跟着王家,死路一条。退了,还能保住你赵家这点家业。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。”
一炷香还没烧到一半,赵明远就做了决定。
第二天一早,赵家退出世家联盟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。王太傅在书房里头听见这个消息,把手里的茶碗摔了,碎瓷片溅了一地,茶水顺着地板缝往下渗。
“赵明远这个废物!”他吼了一声,吼完就开始咳嗽,咳得弯了腰,扶着桌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。
定远侯坐在对面,脸色也很难看:“老太傅,赵家一退,其他几家小门小户的恐怕也要动摇了。”
“盯住他们。”王太傅的声音沙哑,像含了一口沙子,“谁要敢退,就告诉他们,王家的刀不是吃素的。”
但王家现在的刀,已经不怎么锋利了。
第三天,又有一家退出了。是钱家,比赵家稍微大一点,但家主也是个怕事的。贺敏连话都没让人传,只是让柳如是在茶楼里头跟人“闲聊”的时候提了一句“贺大人对钱家好像没什么意见”,钱家第二天就派人来表忠心了。
第四天,三家同时退出。王太傅派人去威胁,结果派去的人连门都没进,被挡在外头了。
到了第五天,十五家联盟,退出了五家,还有四家中立观望,明确表示“再想想”。剩下的六家,以王家为首,加上定远侯、永昌侯和另外三家大世家,是铁了心要跟贺敏死磕到底的。
贺敏拿到最新的名单,看了一眼,笑了笑。
“六家。”她对柳如是说,“比我想的少。”
“贺大人,这六家才是最难啃的骨头。王家根基深,定远侯手里有私兵,永昌侯在朝中门生多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贺敏打断她,“先把外围扫干净,再收拾核心。饭要一口一口吃,仗要一个一个打。”
接下来三天,贺敏把矛头对准了王家。
她没有动王太傅本人——老头子虽然被停职了,但到底当过太子太傅,门生故吏满天下,动他要有个名正言顺的说法。但王家在京城的所有产业,她一个都没放过。
李将军派人包围了王家在京城的四处产业——两座当铺,一座酒楼,一座茶庄。人没抓,东西没砸,就是围住,不许进出。第一天,当铺关门了。第二天,酒楼没生意了。第三天,茶庄的伙计跑了三分之一。
损失多少?贺敏让人算过,王家这四处产业一天不营业,至少亏两千两银子。三天就是六千两,十天就是两万两。王家家底再厚,也经不起这么耗。
消息传出去,京城哗然。
有人拍手叫好,说贺大人这是在替天行道。有人冷眼旁观,看王家怎么接招。还有人开始偷偷跟王家撇清关系——以前跟王家称兄道弟的,现在见了面绕着走,生怕被当成同党。
王太傅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,没有出门,没有见客,连饭都没吃。傍晚的时候,他让下人把定远侯和永昌侯请来,三个人关起门来说了半个时辰,说了什么没人知道。
但那天晚上,定远侯家的马车在巷口停了一刻钟,调头走了。
与此同时,御史大夫府的书房里,贺敏正在看赵管家送来的账目。贺家这个月的进项比上个月多了两成,主要是商铺的收入上来了,以前被管事们贪污的那些银子,现在全进了贺家的库房。
“赵管家,从账上支五千两银子,给刘武,让他给兄弟们发点赏钱。这几天盯得紧,辛苦了。”
赵管家应了,又问:“大小姐,王家那边,要继续围吗?”
“围。”贺敏头都没抬,“围到他们撑不住为止。”
赵管家退出去的时候,在门口碰见了青竹。青竹端着一碗莲子羹,是厨房刚炖的,还冒着热气。她进来把碗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贺敏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说:“姑娘,赵管家刚才说,定远侯的马车今天晚上去了王太傅府上,但停了一会儿就走了,没进去。”
贺敏端过莲子羹喝了一口,烫得皱了皱眉,用勺子搅了两下,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
“定远侯这个人,胆子大,但心眼小。他跟着王家,是想捞好处。现在王家自身难保,他肯定在琢磨退路。”
“那姑娘要不要拉拢他?”
贺敏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让他自己琢磨,琢磨得越久,他们内部的裂痕就越大。”她放下碗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,写完了看了看,又划掉了两个,“到最后,不用我动手,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。”
窗外的天黑透了,院子里头的灯笼亮了,黄澄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有点模糊。贺敏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夜风吹进来,带着桂花香,浓得有点腻。
偏院的灯也亮着,透过围墙能看见那边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正在屋里头走来走去,走得很快,像在转圈。
翠儿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:“二小姐您别走了,奴婢头都晕了。”
“翠儿你别管我,我在背书。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……下一句是什么来着?我又忘了。”
“举头望明月。”
“对对对,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思故乡……故乡在哪啊?我都不记得了。”
翠儿沉默了,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贺敏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,把窗户关上了。她回到桌边坐下,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,手指在六个名字上头点了点。王、李、赵、周、吴、郑。六家。
手指停在“王”字上头,指甲在纸面上刮了一下,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慢两快,“咚——咚咚”,是戌时的更。更夫扯着嗓子喊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声音在夜空里头飘,越来越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