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罪证移交大理寺的第三天，审理开始了。
大理寺卿姓周，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，出了名的又臭又硬，六亲不认。先帝在位的时候就因为秉公办案得罪过沈墨卿，被贬到地方上去做了三年知县，后来贺敏上台才把他调回来。这个人贺敏用着放心，因为他谁的面子都不给，包括贺敏自己的。周大人接案子的当天就说了三句话：“证据属实就判，不属实就退，谁来说情都不好使。”
贺敏听了这话，反而更放心了。
审理在大理寺正堂进行，公开的，谁都可以来看。头一天就挤满了人，朝臣、士子、百姓，把大堂外围得水泄不通。王家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，家大业大，这回倒台，来看热闹的人比赶集的还多。
王太傅被带上来的时候，穿着一身灰布衣裳，头发没梳，乱糟糟的，跟以前那个穿着绛紫锦袍、腰挂玉佩的老太傅判若两人。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，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，走一步皱一下眉。
周大人坐在堂上，一拍惊堂木：“带被告人王仲和——王太傅，你可知罪？”
王太傅站在堂下，直着脖子：“老夫无罪。是贺敏诬陷老夫，她伪造证据，栽赃陷害——”
周大人没理他，翻开卷宗，一条一条念。第一条，侵占皇田三千二百亩。证据：地契、账册、证人证词。地契上有王家的印和王太傅的亲笔签名，账册上记录了二十三年来的每一笔收租，证人是王家的老管家，跟了王太傅三十年，什么都说了。
王太傅不说话了。
第二条，买凶杀人。刺杀贺敏的刺客供词在此，画押签字，一个不少。刺客供出是王太傅下的令，定远侯出的钱，永昌侯找的人。还有王太傅跟定远侯的密信往来，一共七封，内容涉及暗杀计划、时间、地点、人员安排。
王太傅的脸色从青灰变成了惨白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没发出声。
第三条，结党营私。十五家世家歃血为盟的盟书被呈上来了，上头有王太傅的亲笔签名和手印。盟书写的是“共除贺敏，还政于世家”，这八个字被周大人念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，念完了整个大堂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旁听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第四条，第五条，第六条……一直念到第十二条。每一条都有证据，每一件证据都钉死了。王太傅站在那儿，腿在发抖，但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站不住了。大理寺的衙役搬了张凳子让他坐，他没坐，咬着牙站着。
“王仲和，证据确凿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周大人放下卷宗，看着堂下那个苍老的背影。
王太傅沉默了很久，抬起头，看着堂上的匾额，“明镜高悬”四个字，金字黑底，在烛火下头闪着光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，最后说了一句：“老夫不服。”
“不服可以上诉。”周大人面无表情，提笔写了判词，盖上了大理寺的官印，印章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，像一个句号，画在王家几十年的辉煌上头。
判词当天就送到了宫里。新皇看了一眼，交给太后，太后看了一眼，点了头。第二天早朝，太监宣读圣旨：
“王仲和革职查办，家产抄没，流放三千里，永不录用。其党羽定远侯、永昌侯等一并查处，按罪论处。其余参与结盟者，从轻发落，以观后效。”
圣旨读完，大殿里头鸦雀无声。
王家被抄家的那天，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雨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瓦片上沙沙响。大理寺的人带着兵围了王宅，三百多人，把前后门堵得严严实实。王家上下八十多口人被赶到院子里头淋雨，老的小的哭成一片，丫鬟婆子抱着包袱蹲在墙角，脸色煞白。
王太傅被押出来的时候，雨下得大了些，他没有打伞，也没有戴斗笠，就那么在雨里头站着，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，淌进领口里，把他的灰布衣裳全打湿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宅子——三进的大院，朱漆大门，门口的石狮子蹲了几十年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。这宅子是他祖父那辈盖的，住了三代人了，从今天起就不是他家的了。
“走。”押送的衙役推了他一把。
王太傅踉跄了一步，差点摔倒，扶着墙站稳了，低着头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雨越下越大，把他的背影模糊了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巷口的雨幕里头。
王家的财产清点了三天。金银珠宝、田产地契、古玩字画，折合白银将近六十万两。光是埋在花园地底下的银子就挖出了两大缸，每缸三百斤，全是五十两一个的银元宝，上头铸着王家的记号。
消息传出去，京城震动。
那些还没被清算的世家慌了。
头一个来的就是周家，就是之前中立观望的四家之一。周家家主周明礼亲自上门，带着两份礼单——一份是三千亩田产的地契，一份是两万两白银的银票。贺敏在书房见了他，让座，上茶，看完礼单，没说收也没说不收。
“周大人，你之前跟王家结盟的事——”
“贺大人明鉴，下官是被逼的。”周明礼擦着汗，“王太傅……不是，王仲和那个老贼威胁下官，说不结盟就要对周家不利。下官没办法，只能虚与委蛇。下官心里头一直是向着贺大人的。”
贺敏看着他，没戳穿，也没点头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“周大人既然这么说，那本官也不为难你。田产和白银本官不收，你拿回去。但你记住，从今以后，朝廷的政令，周家要第一个响应。做不到的话——”
“做得到做得到！”周明礼连连点头，点头的速度快得像鸡啄米。
贺敏挥了挥手，让他走了。周明礼出了门，腿都软了，扶着墙走了好几步才缓过来。青竹在后头看着，笑了一声，被贺敏听见了。
“笑什么？”
“姑娘，您刚才那样子，他吓得脸都绿了。”
“他是该怕。”贺敏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头的雨。雨还没停，院子里的桂花被打落了不少，金黄色的花瓣铺了一地，被雨水泡得发了黑。“不过怕归怕，这些人心里头怎么想的，谁知道？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上门的人络绎不绝。退出的那五家来了，中立的那四家也来了，甚至连之前跟着王家死磕的六家里的两家也偷偷派人来了，说想“商量商量”。贺敏有的见了，有的没见，有的收了礼，有的退了回去，标准只有一个——看他们的诚意。
柳如是送来了最新的世家动态图，十五家，红的代表死硬派，黄的代表摇摆，绿的代表归附。地图上，红的有四家，黄的三家，绿的八家。
贺敏看着那张图，用手指在红的那几块上点了点。
“柳如是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世家联盟已经散了。”贺敏把地图叠起来，塞进抽屉里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但这些世家根深蒂固，盘踞了几十年，要彻底解决，还需要时间。”
柳如是点了点头：“贺大人说得对。光是一个王家，就查出了六十万两家产。其他几家虽然没这么大，但加起来也是个惊人的数字。这些钱，都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。”
贺敏没说话，在书案前坐下来，拿起笔，打算批今天的折子。折子堆了十几本，最上头一本是户部送来的，说今年的秋税比去年多了两成，主要是因为清查田产之后，很多以前瞒报的土地现在开始交税了。
她翻开折子，看了一眼数字，心里头算了算，多了大概十五万两白银。
十五万两。
能干什么？能养五千精兵一年，能修三条官道，能在灾年买粮赈济十万灾民。
贺敏拿起笔，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：“可。”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，靠在椅背里，闭上眼，手搭在扶手上。手指又开始敲了，哒哒哒，节奏比平时慢一些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青竹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姜汤，是厨房煮的，说是天冷了，给大小姐驱驱寒。她把碗放在桌上，看见贺敏闭着眼，以为她睡着了，轻手轻脚地转身要走。
“青竹。”
青竹停住了。
“我那个蓝皮册子，拿出来。”
青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皮册子，放在桌上。册子的书脊已经脱线了，翻得多了，纸张有点散。贺敏翻开新的一页，提笔写下了一段话：王家倒，世家联盟瓦解。归附者八家，中立三家，死硬四家。王家资财六十万两，充入国库。此为阶段性胜利，不可松懈。
写完了她看着那段话，想了想，又在后面加了一行：沈墨卿在北境，不可不防。
她把册子合上，交给青竹放回去。青竹放册子的时候，看见抽屉里头还有一张纸，上头写着几个名字，是之前那六个暗杀刺客的名单，三个人已经被处决了，三个人还在大牢里关着。青竹的手抖了一下，赶紧把抽屉关上了。
窗外的雨停了，屋檐上还在滴水，一滴一滴的，砸在青石板地上，发出“嗒、嗒、嗒”的声音，很慢，很规律，像是谁在用手指头敲桌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