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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离是被一股浓重的药味呛醒的。
喉咙干得发疼，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，尤其是后脑勺，钝痛一阵阵传来。她睁开眼，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。不是她之前昏过去的那个地方，而是一间陌生的、陈设简单的屋子，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灰尘混合的味道。
她没急着动，眼珠缓缓转动，观察四周。
然后，她看到了那枚玄铁指环。
它被一根极细的、近乎透明的蚕丝悬挂在房梁下，正对着她躺着的床榻。指环在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，泛着幽暗的冷光。蚕丝的另一端，延伸向床尾的阴影里——那里，影七靠墙坐着，一只手臂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，另一只手的手指，正虚虚扣在一架小巧弩机的扳机上，而那根蚕丝，就缠绕在他的指尖。
只要她伸手去够那枚戒指，哪怕只是轻轻牵动蚕丝，弩箭就会射出。
姜离的目光在那枚悬空的指环上停留了三息，然后移开。她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，动作牵扯到酸痛的肌肉，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。她没有去看影七，也没有去看那枚戒指，而是伸手，探向自己枕下。
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圆筒。她摸了出来，是一个火折子。
影七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。
姜离拔开火折子的盖子，凑到嘴边，轻轻一吹。微弱的火苗亮起。她举着火折子，毫不犹豫地，烧向了那根悬吊指环的蚕丝。
“嗤”的一声轻响，极细的蚕丝应声而断。
玄铁指环失去牵引，直直坠落。下方，姜离不知何时已经将床边一个原本用来净手的铜盆拉到了正下方。
“叮”的一声轻响，指环精准地落入半盆清水中，溅起几滴水花。
姜离这才抬眼，看向床尾阴影里的影七。他扣在弩机扳机上的手指已经松开，整个人依旧隐在暗处，看不清表情，但那股冰冷的、审视的气息，却浓得化不开。
“你怎么知道丝上有‘软筋散’？”影七的声音干涩沙哑，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姜离没回答，反而指了指那扇半开的、糊着陈旧窗纸的窗户。窗外，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，叽叽喳喳，却始终不敢落在窗沿或者更近的屋檐上。
“看见那些鸟了么？”姜离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，但很清晰，“寻常麻雀，最喜在有人烟的屋檐墙缝做窝，觅食也不避人。可这里的麻雀，只在远处枝头叫，不敢近前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平静地迎向影七所在的那片阴影。
“鸟雀对杀气最是敏感。这里，”她指了指自己周围，“杀气太重，凝而不散。连鸟都不敢落脚的地方，悬在眼前的‘饵’，又怎么会干干净净？”
影七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姜离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
“王爷说过，你很聪明。”他终于说道，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“聪明得……不像苏家那个养在深闺、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姐。”
“人都是会变的。”姜离淡淡道，伸手从铜盆里捞出那枚湿漉漉的玄铁指环，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微微一振。她用袖子擦干指环上的水渍，没有立刻戴上，只是握在掌心。“尤其是在差点死过几次之后。”
影七不再说话，重新隐入阴影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但姜离知道，他还在那里。
接下来的时间，姜离靠在床头，慢慢恢复体力。有人送来了清淡的粥菜和汤药，她安静地吃完、喝完。送东西的是个面生的哑仆，放下东西就走，一个字也没有。
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下来，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。
房门被推开时，带进来一股浓重的、尚未散尽的血腥气，还有深秋夜风的凛冽。
萧重走了进来。
他换了一身墨色的常服，但衣摆和袖口处，依旧能看出些许深色水渍般的痕迹。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，但眼神却亮得慑人，像雪原上盯住了猎物的狼。他周身那股刚刚杀戮过后、尚未完全平息的戾气，让屋子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。
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姜离身上，看到她清醒地坐着，手里握着那枚玄铁指环，眼神微动。随即，他的视线扫过桌上——那里放着姜离喝完药的空碗，还有几颗她似乎正在碾磨的、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褐色药丸。
姜离正用那枚玄铁指环的戒面，一点点将一颗药丸压碎。
萧重走到桌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也看着那被碾成粉末的药末。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，声音低沉：“看来，影七那点小把戏，没困住你。”
姜离停下动作，抬起眼看他：“王爷也没去北境。”
这不是疑问句。
萧重哼笑一声，不置可否。他的目光落在姜离手中的指环上，又移到她脸上，那眼神里的探究和某种冰冷的评估，让姜离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。
就在这时——
【警报！检测到关键信息缺失！宿主未对‘火药’来源进行合理解释！秩序修正程序启动！强制补全指令下达！】
【指令：三十秒内，向当前世界关键人物‘萧重’解释‘火药’来源，并使其逻辑自洽。否则，判定为‘泄露超时代武器技术’，执行抹杀！】
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姜离脑中炸响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尖锐的刺痛，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太阳穴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！
姜离的身体猛地一僵，脸色瞬间惨白，握着指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。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湿了她的鬓角。
三十秒！该死的三十秒！
萧重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。他眼神一厉，几乎是瞬间，一只冰冷的手就扼上了姜离的咽喉，力道不大，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和威胁。“说，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几乎喷在姜离脸上，“那‘红雾’和巨响，到底是什么？你从何处得来？谁教你的？”
他的怀疑如同实质的冰锥——北狄？前朝余孽？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敌人？这个女人身上的谜团太多了！
窒息感和脑中的剧痛同时袭来，姜离眼前阵阵发黑。在萧重的手指微微收紧的刹那，她猛地抬起那只沾着褐色药粉的手，不是去掰他的手腕，而是飞快地、精准地将指尖残留的药粉，抹在了萧重近在咫尺的、脖颈侧面一道新鲜的、已经凝了血痂的细小伤口上！
萧重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，扼住她喉咙的手下意识松了一瞬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，姜离强忍着剧痛和眩晕，凑近他耳边，用气音快速而清晰地说道：“那不是我的……是苏青！是苏家密谋造反，私藏的‘震天雷’配方改良之物！藏在苏家别院的密室里……我逃出来前偶然发现，记下了配方和位置……叶侍郎围府，情急之下，我只能让墨白去取来……借力打力，废物利用罢了！”
她的语速极快，逻辑却强行拧成了一条线——将火药归咎于早已图谋不轨、现已败亡的苏青，将自己摘成偶然发现、危急关头被迫使用的“借刀杀人”者。
萧重脖颈伤口处传来一阵奇异的、微弱的酥麻感，那药粉似乎有极轻微的麻痹和镇痛作用，并不致命，甚至算不上毒药。但这细微的触感，结合姜离那番急促却指向明确的解释，像是一盆冰水，暂时浇熄了他心头骤然升腾的暴戾杀机。
苏青？私藏？震天雷改良？
借力打力……废物利用……
这几个词在他脑中盘旋。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姜离惨白的脸，她眼中是强撑的冷静，还有濒临极限的痛苦，不似作伪。最重要的是，这个解释，在逻辑上……竟然能说得通。苏青确有谋反之心，私藏些非常之物完全可能。而这个女人，从她对付苏青、应对柳氏、乃至刚才破解影七陷阱的手段来看，她确实擅长在这种绝境里，抓住一切能利用的东西，搅动局势，为自己谋取一线生机。
一种近乎荒谬的、冰冷的兴味，取代了纯粹的杀意。
废物利用？呵，她倒是很会形容自己。
三十秒时间到。
脑中的剧痛和警报声如同潮水般退去，只留下虚脱般的疲惫和耳鸣。姜离脱力地靠在床头，大口喘息，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湿透。
萧重缓缓松开了扼住她脖颈的手。他直起身，用手指抹了一下脖颈伤口处沾到的药粉，放在鼻尖嗅了嗅，只是普通的金疮药加了点安神的草药磨成的粉。
他再看姜离时，眼神已经变了。少了几分审视的杀意，多了几分深沉的、估量货物般的玩味。
“看来，苏青倒是留了点‘好东西’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，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净的帕子，擦了擦手，然后，伸手拿起了姜离搁在桌上、还沾着药末的玄铁指环。
姜离的心提了起来。
萧重捏着那枚指环，在指尖转了转，幽暗的光泽流转。然后，他忽然抓起姜离的右手，力道不容抗拒，将那枚还带着她体温和药末的玄铁指环，重新套回了她的中指。
冰凉的金属箍住指根，尺寸竟然意外地合适。
“三日后，宫中设宴，为北境‘大捷’庆功，兼为叶侍郎‘平乱’不力之事做个了结。”萧重看着她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，“你，以靖北王府正妃的身份，随本王出席。”
姜离瞳孔微缩。
萧重俯身，靠近她，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：“这戒指烫手，你也得给本王戴稳了。从现在起，在别人眼里，你就是靖北王府的女主人。该说什么，不该说什么，该做什么，不该做什么……你最好心里有数。”
他直起身，最后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深邃难明。
“好好养着。三日后，别给本王丢人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，带着一身未散的血气与夜寒，大步离开了房间。
房门关上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姜离靠在床头，抬起右手，看着中指上那枚重新戴上的玄铁指环，在昏暗的油灯光下，它沉默地闪烁着冰冷的光泽。
烫手？
何止是烫手。
这分明是套上了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枷锁，而钥匙，攥在那个刚刚离开的、心思难测的男人手里。
国宴……正妃……
她缓缓握紧了拳头，指环硌着指骨，带来清晰的痛感。
也好。既然躲不掉，那就看看，这场宴，究竟是谁的鸿门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