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赵管家带回来的。
那天下午贺敏刚从女子学堂回来，进了书房，看见赵管家站在里头，脸色不太对。赵管家在贺家干了二十年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，能让他的脸色不对的事，肯定不小。
“大小姐，北境来的密报。”赵管家从袖子里头掏出一封信，封口用蜡封着，蜡上盖了一个暗戳，是贺敏跟他约定的记号，没错。
贺敏拆开信，抽出一张纸，上头写满了小字，密密麻麻的。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眉头皱了一下，又看了一遍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半个月前。送信的人路上遇到了山匪，耽搁了，不然早该到了。”
贺敏把信纸拍在桌上，啪的一声，青竹在外头听见了，探头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了。
信上写的是沈墨卿在北境的最新动静。据可靠消息，沈墨卿已经收编了一万二千人马，比之前多了四千。他占了北境三座城池——平城、朔州、云中，这三座城连成一线，易守难攻，他把大营设在朔州，日夜操练兵马，自称“勤王元帅”。
勤王元帅。
贺敏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息的功夫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李将军在哪？”
“在城北大营，今天轮到他点兵。”赵管家说。
“派人去请，让他立刻过来。”
李将军来得很快，骑马来的，到门口的时候马还没停稳就跳下来了，靴子踩在地上噔噔响。他进门的时候还穿着一身铠甲，头盔夹在胳肢窝底下，脑门上全是汗。
“贺大人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贺敏把信递给他。李将军接过去看了一遍，脸色变了，又看了一遍，脸色变得更难看。他把信纸放下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。
“一万二千人。三座城。沈墨卿这是要卷土重来。”
“不是要，是在。”贺敏站起来，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头，手指点在朔州的位置上，“你看这个地方，朔州往南三百里就是雁门关，过了雁门关就是一马平川，骑兵三天就能打到京城。”
李将军走到地图前头，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。
“贺大人，末将有个不祥的预感。”
“说。”
“沈墨卿这个人，末将以前跟他打过交道。他不打没把握的仗。他现在敢亮出旗号，说明他觉得自己有把握了。”
贺敏没说话。她知道李将军说得对。沈墨卿这个人，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。当年在朝堂上，他不显山不露水地布局了十几年，一步一步把权力攥在手里，每一步都走得稳当。现在他敢自称“勤王元帅”，敢占三座城，敢亮出旗号，说明他手里不光有一万二千人马。
“查。”贺敏转过身，“查是谁在给他送钱送粮。一万二千人，每天光吃饭就要几百石粮食，他哪来的？”
查了三天，查出来了。
又是世家。但不是王太傅那拨人了——王家已经倒了，定远侯下了狱，永昌侯在押。这次是另外三家，都是之前没怎么露过面的小世家，藏在暗处，没那么显眼，但手伸得很长。一家是搞漕运的，控制着北境到京城的水路；一家是开矿的，在北境有好几座铁矿；还有一家是做粮食生意的，北境的粮价涨跌他说了算。
这三家，表面上跟朝堂没什么关系，实际上一直在给沈墨卿输血。钱、粮、军械，甚至铁矿出的铁，都有一部分流到了沈墨卿的军营里。
证据确凿。
贺敏没有犹豫。当天下午就下了令：三家全部抄家，家主下狱，财产充公。大理寺的人分三路同时出动，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
搞漕运的那家姓方，家主叫方德茂，被抓的时候还在账房里算账，看见官兵冲进来，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，珠子滚了一地，噼里啪啦的。开矿的那家姓钱，家主钱万贯是个大胖子，被抓的时候正在吃午饭，一碗红烧肉还没吃完就被拖走了，嘴上的油都没擦。做粮食生意的那家姓胡，家主胡一峰最狡猾，提前听到了风声想跑，结果城门已经关了，被堵在城门口，身上还带着三万两银票。
三家抄出来的家产，折合白银超过四十万两。光是方家在北境到京城的水路上控制的漕船，就有八十多艘。
消息传到北境，沈墨卿正在朔州的城墙上巡营。赵野把密报递给他，他看了一眼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方德茂、钱万贯、胡一峰，全折了。”赵野的声音有点干。
沈墨卿把密报叠了两折，塞进袖子里头，继续往前走。城墙上的风很大，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“可惜了。”他说了两个字，语气淡淡的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。
“公子，那三家一倒，咱们的粮道和军械供应就断了——”
“断不了。”沈墨卿停下脚步，看着城墙外头灰蒙蒙的天，“三条线断了两条，还有一条能用。再说，贺敏以为她断了我的粮道，她就赢了？”
赵野没听懂，但他没敢问。
沈墨卿转过身，看着南方，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，像能看到很远的地方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算是笑，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肌肉动作。
“传令下去，加紧操练。一个月后，南下。”
京城，御史大夫府。
贺敏坐在书房里头，面前摆着三份抄家清单，旁边放着一份北境防务图。她看了很久，把清单推到一边，目光落在防务图上头。
李将军坐在对面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没喝，茶凉了也没动。
“贺大人，三家一抄，沈墨卿的粮道断了大半。他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未必。”贺敏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，从朔州往南，经过雁门关，一直到京城，“沈墨卿这个人，你给他留一条缝，他就能钻出一条路。这三家倒了，他肯定会去找新的门路。北境那么大，深山老林里头的私矿、走私的盐贩子、跟外寇做生意的马帮，都是他的人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贺敏把地图卷起来，塞进画筒里，靠在椅背里，闭了一会儿眼。
“备战。”
李将军坐直了。
“沈墨卿迟早会南下。不是下个月，就是下下个月，最迟不超过明年开春。”贺敏睁开眼，看着李将军，“从今天开始，往雁门关增兵。五千不够就一万，一万不够就两万。粮草要提前运过去，不能等到打起来再送。还有，从贺家再拿二十万两银子出来，给边关的将士们发赏钱，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。”
李将军站起来，抱拳：“末将领命。”
“别急。”贺敏摆了摆手让他坐下，“还有一件事。你手底下的禁军，有多少人能打仗的？”
李将军想了想：“两万五里头，有一万五是打过仗的老兵，剩下的一万是这两年新招的，没上过战场。”
“新招的那一万，拉出去练。不要老在京城里头转悠，拉到城外去，拉到大山里头去，让他们见见血，闻闻火药味。沈墨卿手底下那一万二千人，大半都是打过仗的亡命之徒，你的人要是见了血就腿软，这仗不用打就输了。”
李将军点头，点了好几下。
“末将明天就安排。”
李将军走后，贺敏一个人在书房里头坐了很久。窗外的天渐渐暗了，翠儿进来点灯，点了三盏，屋子亮堂了。贺敏还是坐在那儿，手搭在扶手上，手指不敲了，就那么搭着，一动不动。
青竹端了晚饭进来，一碗米饭，一碟青菜，一小碗鸡汤。她把饭菜摆在桌上，看了一眼贺敏的脸色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姑娘，吃饭了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，没动。
“姑娘，您上午就没好好吃，中午也只喝了一碗粥，晚上再不吃，身子撑不住的。”
贺敏看了青竹一眼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，嚼了几下咽了。然后又夹了一筷子，这回嚼得更慢，像在嚼什么很难嚼的东西。
青竹不敢再说了，退到门口站着。
贺敏吃了半碗饭，喝了半碗汤，把筷子搁下了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夜风吹进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，吹得她袖子上的带子飘了起来。
远处的天边有一片红光，是城北军营的火把。李将军大概已经在点兵了，动作真快。贺敏看着那片红光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跟赵管家说，北境那边多安排几个人，沈墨卿的一举一动，我要随时知道。”
青竹应了，转身出去。
贺敏还站在窗前，风吹得她的头发有点乱，她伸手别到耳后。窗台上放着那盆兰花，是贺芷兰前几天搬来的，说“姐姐书房里太素了，放盆花好看”。贺敏当时没说什么，但也没让人搬走，就那么搁着了。
兰花的叶子有点蔫了，大概是忘了浇水。贺敏伸手摸了摸土，干的，裂了缝。她拿起桌上的茶杯，把剩下的半杯凉茶浇在土里，水渗下去很快，叶子还是蔫的，估计得缓两天才能好。
远处城北军营的方向，隐约传来号角声，又长又沉，在夜空中回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