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被抓的时候,是第七天的凌晨。
柳如是交上来的名单一共一百二十三个名字,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张纸。贺敏拿到的时候看了一遍,没说话,把纸叠好塞进袖子里头,第二天一早进了宫。太后看完名单,手抖了一下,问了一句“这么多人”,贺敏说“只多不少”。
太后批了,新皇盖了章。
抓捕分三批。第一批抓核心人物,王太傅的直系门生、定远侯的几个儿子、永昌侯的左右手,一共十七个人。大理寺的人是在半夜动手的,这些人有的还在睡梦中,有的在书房里琢磨怎么脱身,没有一个跑掉。
第二批是第二天抓的,从犯,四十二个人。这批人没那么重要,但也不能放过。贺敏的意思是,核心的拔掉了,从犯的不能留,留一个就是留个祸根。
第三批是第五天到第七天抓的,外围,六十四个。这批人里有些是被裹挟的,有些是跟风投靠的,贺敏给了他们一个机会——主动交代的从轻,顽抗的严办。结果大部分人选择了交代,交代出来的东西比柳如是查到的还多。
七天之内,一百二十三个人,一个不落。
消息传出去的时候,整个京城都安静了。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,是那种暴风雨前夜的安静,所有人都缩着脖子,生怕下一刀落在自己头上。朝堂上的气氛更是诡异,平时爱说话的大臣现在连咳嗽都不敢大声,上朝的时候一个个低着头,贺敏说什么就是什么,没人敢反对,也没人敢多说一个字。
审讯在大理寺进行。
周大人这回亲自坐堂,一个一个审。头三天审的是核心人物,这些人骨头硬些,但证据摆在那儿,硬撑也撑不了多久。王太傅的大儿子王延昭,之前一直在刑部做郎中,被抓的时候还在写弹劾贺敏的折子,折子写到一半就被拖走了。审讯的时候他一开始不认,周大人把王家侵占皇田的账目摆在他面前,他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,手开始抖了,翻到第五十页的时候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说了一句“我认”。
认了就好办了。
接下来审出来的是与沈墨卿勾结的证据。三家资助沈墨卿的世家虽然倒了,但贺敏怀疑不止这三家。果然,从王延昭嘴里撬出来两条线——一条是北境的一个马帮,一直在给沈墨卿运送军械;另一条是京城的一家商号,表面经营茶叶,实际上在替沈墨卿洗钱。
贺敏拿到这两条线的时候,正在吃午饭,一碗面,清汤寡水的,上面飘着几片青菜。她看了一眼纸条,把面条三两口扒完了,放下碗,对青竹说:“让赵管家去查查这个马帮和商号,三天之内要结果。”
青竹应了,转身出去。
赵管家办事利索,第三天就把结果送到了贺敏桌上。马帮的头目叫马三刀,在北境混了二十多年,什么生意都做,只要给钱,运什么都行。商号的掌柜姓吴,明面上做茶叶,暗地里给沈墨卿洗钱,经手的银子少说有十几万两。
贺敏看了报告,批了两个字:抓人。
马三刀是在北境被抓的,刘武亲自带人去的,跑了三天三夜,在平城外头的一个山沟里把人堵住了。马三刀还想反抗,被刘武一刀背砸在脑门上,当场就晕了。吴掌柜是在京城被抓的,就在他自己的商号里,当时正在跟一个客户谈生意,大理寺的人进来的时候,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。
审讯的结果出来了,贺敏让周大人把主要的罪证整理成册,在朝会上当众宣读。
那天早朝,太和殿里头站满了人。贺敏站在最前头,李将军站在她左边,刘武站在她右边。周大人站在殿中央,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,翻开来,一条一条念。
侵占皇田、走私私盐、草菅人命、买凶杀人、结党营私、勾结逆贼……每一条都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有证据。念到一半的时候,大殿里头已经有人站不住了。不是因为他们犯了事,而是因为害怕——这些人犯下的罪,足够他们把牢底坐穿。
贺敏等周大人念完了,转过身,面对着所有朝臣。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有的人跟她对视了一眼就低下了头,有的人从头到尾没敢抬头。
“诸位大人,都听见了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头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这些人犯下的罪,足够他们把牢底坐穿。本官今天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——大周的天下,是皇上的天下,不是世家的天下。谁敢再结党营私,谁敢再图谋不轨,这就是下场。”
大殿里头鸦雀无声。
过了好几息的功夫,不知道谁带头说了一句“贺大人英明”,然后稀稀拉拉有人跟着说,最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口,声音汇成一片,在太和殿里头嗡嗡地响。
贺敏没有笑,也没有点头,站在那里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散了朝,贺敏没有急着走,站在太和殿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外头的天。今天的天气不好,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了。十月底的京城,已经冷了,风吹在脸上刀子似的。
青竹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,斗篷是翠儿连夜赶出来的,里头絮了棉花,厚实得很。
“姑娘,回去吧,外头冷。”
贺敏没动,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天。远处城墙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旗杆顶上的铁尖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头闪着一点冷光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世家的威胁暂时解除了。”贺敏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但沈墨卿才是最大的敌人。”
青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贺敏转身下台阶,靴子踩在丹陛的石板上,每一步都很稳。青竹跟在后头,手里撑着伞,虽然没下雨,但她怕突然下了。下了丹陛,马车在宫门口等着,老周坐在车辕上,嘴里叼着一根草,看见贺敏出来,赶紧把草吐了,跳下车掀车帘。
贺敏上车的时候,手扶在车门框上,忽然停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指上那个茧还在,中指的侧面之前磨出来的那层皮已经被她撕掉了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,还有点嫩,碰一下就疼。
“姑娘?”青竹在后头叫了一声。
“没事。”贺敏上了车,在车厢里坐好,把斗篷拢了拢。
马车动了,走在长安街上。街上的人不多,天冷了,摆摊的少了,行人也少了,偶尔有几个裹着棉袄的百姓缩着脖子匆匆走过,看都不看马车一眼。
贺敏掀开车帘的一角,看着外头的街景。长安街两边的铺子换了不少招牌,以前有好几家是世家的产业,现在都换了主,有的做了朝廷的官营铺子,有的被贺家的人接手了,还有几家空着,门上贴着封条,白纸黑字,看着有点刺眼。
马车经过一家铺子的时候,贺敏看了一眼,是以前王家的当铺,门上的封条还没揭,风一吹就哗啦啦响。
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,单调又绵长。
回到御史大夫府的时候,贺敏下了车,看见贺芷兰站在门口。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袄裙,头发梳了两个小髻,用红色的头绳扎着,看着像个年画娃娃。翠儿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一件厚棉袄,嘴里念叨着“二小姐您穿上,外头冷”,贺芷兰不听,举着手里的纸朝贺敏跑过来。
“姐姐姐姐,你看我写的字!”
贺敏接过来看了一眼。纸上写着“贺芷兰”三个字,写得比以前好多了,至少能看出来是字了。“贺”字的贝字底下终于没有多那一横了,“芷”字的草字头写得很端正,“兰”字的门字框也没歪。
“进步了。”贺敏说。
贺芷兰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嘴角往上翘得老高。她伸手抓住贺敏的袖子,晃了晃,跟小狗摇尾巴似的。
“姐姐,翠儿说你会打仗,是真的吗?”
“谁说的?”
翠儿在后头脸都白了,连连摆手:“奴婢没有——”
“翠儿没说是谁说的,”贺芷兰歪着头想了想,“反正是有人说的。姐姐,你会打仗的话,能教我吗?”
贺敏看着她,沉默了两息的功夫,把手里的纸还给她,转身往里走。
“以后再说。”
“那就是答应了!”贺芷兰在后头喊,声音里头全是高兴,“姐姐你答应了不许反悔!”
贺敏没回头,抬手挥了挥,迈过门槛,进了院子。
书房里头,赵管家已经把今天的账目送过来了,放在桌上,摞了一小摞。贺敏坐下来,翻开第一本,是贺家在北境的几间铺子的账目,上个月的进项比前个月少了三成,因为北境在打仗,商路不通,货物运不出去。
她拿笔在账目上批了一行字:暂停北境商铺运营,人员撤回京城。
批完之后她把笔搁下,靠在椅背里,伸手揉了揉太阳穴。这几天事情太多,觉没睡好,太阳穴隐隐作痛,像有根针在里头扎。她揉了一会儿,疼得轻了些,但没完全好。
青竹端了一杯热茶进来,放在桌上。贺敏端起来喝了一口,热茶顺着喉咙下去,暖了一路,胃里舒服了点。
外头院子里,贺芷兰还在跟翠儿说话,声音隐隐约约的。
“翠儿,姐姐刚才是不是笑了?我好像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。”
“二小姐,大小姐那不是笑,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是嘴角抽了一下。对,嘴角抽了一下。”
贺芷兰哦了一声,有点失望。
贺敏听见了,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,没回头,继续喝茶。茶水的热气蒙在她脸上,把她的睫毛打湿了一点,她眨了眨眼,睫毛上的水珠掉下来了,落在茶杯里,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