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家清除之后的朝堂,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贺敏站在最前头,身后是李将军、刘武、新提拔的几个寒门官员,再往后是那些归附的世家残余,缩着脖子,不敢抬头。新皇坐在龙椅上,手里捏着一本折子,是贺敏昨晚拟好的,内容是关于北境防务的调兵方案。太监把折子念了一遍,新皇看了一眼太后,太后点了头,新皇就说了一个字:“准。”
没有异议,没有讨论,甚至没有人咳嗽。
贺敏的目光扫过大殿,所有人都在躲她的眼神。她心里头很清楚,这些人不是服她,是怕她。服和怕是两回事,服是心甘情愿,怕是不得不从。但不管哪种,能办事就行。
散朝之后,有人追上来了。是礼部的一个侍郎,姓吴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以前跟王家走得很近,王家倒了之后他第一个跳出来跟王家撇清关系,恨不得写个血书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“贺大人留步。”吴侍郎喘着气追上来,从袖子里头掏出一份折子,双手捧着递过来,“下官昨夜思来想去,觉得有一事不得不奏。”
贺敏接过来看了一眼,折子上写着四个字:请封王爵。
她的眉头皱了一下,没打开看,直接把折子还了回去。
“吴大人,本官是臣子,不做僭越之事。封王的事,以后不要再提。”
吴侍郎愣住了,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,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贺敏没再看他,转身上了马车。青竹在车里头坐着,看见贺敏的脸色不太好,没敢吭声。
马车动了,贺敏靠在车壁上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回去之后,让柳如是来一趟。”
柳如是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,穿着一身秋香色的褙子,头发梳了个利落的发髻,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。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是女子学堂这个月的记录,三十个学生的考勤、成绩、表现,记得仔仔细细。
“第一批学生明天就毕业了。”柳如是翻开册子递给贺敏,“十个人,都考核过了,成绩最好的还是孙芸和陈小蝶。”
贺敏翻了翻册子,合上。
“安排她们去地方吧。孙芸去江宁,陈小蝶去苏州,其余的去附近的州县。先从女吏做起,不设品级,跟着当地的县官学,学好了再往上提。”
“吏部那边——”
“吏部那边我去说。”贺敏站起来,走了两步,停在窗前,“大周从来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,这次是第一回,肯定有人反对。但反对也没用,这是我的意思,也是太后的意思。”
柳如是点了点头,转身要去安排,又被叫住了。
“柳如是,你说,这批女吏到了地方上,能干好吗?”
柳如是想了想,说:“能干好。她们学了三个月,比那些靠祖荫吃饭的世家子弟强多了。孙芸那个姑娘,你上次见过了,她要是男子,早就中了进士了。”
贺敏没再说什么,柳如是退了出去。
第二天,女子学堂的第一批学生毕业了。
没有仪式,没有典礼,甚至连个像样的庆贺都没有。十个人站在院子里头,穿着统一的青色衣裳,对着学堂的匾额鞠了三个躬,就算毕业了。柳如是站在台阶上,看着她们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“你们从今天起,就是大周第一批女官了。”柳如是的声音有点抖,但尽量维持着平稳,“到了地方上,好好干,别给女子学堂丢脸。有什么事,写信回来。”
孙芸站在最前头,腰板挺得笔直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陈小蝶站在她旁边,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
十个人上了马车,马车驶出巷子,拐上大街,渐渐远了。柳如是站在门口看着,站了很久,直到马车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。
与此同时,贺敏进了宫。
太后的寝殿里烧了炭盆,暖烘烘的,熏香的味道混着炭火的气味,闻着有点闷。太后靠在榻上,手里拿着佛珠,看见贺敏进来,坐直了一些。
“贺大人来了,坐。”
贺敏坐下,把女吏安排的事说了。太后听完,捻了一会儿佛珠,忽然说了一句跟这件事完全不相干的话。
“贺大人,你知道吗,先帝驾崩之前,曾经跟本宫说过一句话。”
贺敏没接话,等着。
“先帝说,这个江山,迟早要交到一个女人手里。”太后看着贺敏,目光里头的含义很难读懂,“本宫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本宫。现在本宫知道了,他说的是你。”
贺敏站起来,退后一步,拱了拱手:“太后言重了,臣惶恐。”
“你惶恐?”太后笑了一声,不是嘲笑,是那种看透了世事的笑,“贺大人,你从一个小小的御史大夫做到今天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你会惶恐?”
贺敏没说话。
太后把佛珠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,看着贺敏的目光变得很认真。
“本宫老了,这江山迟早是你的。”太后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,“本宫说的是实话,不是试探你。你不用怕,也不用躲。”
贺敏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看着太后,声音很平静:“臣不敢。臣是臣子,皇上是君上,臣不敢有非分之想。”
太后看了她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。
“你回去吧。本宫乏了。”
贺敏行了礼,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太后忽然又说了一句:“贺大人,本宫说的不是现在。本宫说的是以后。你记住就好。”
贺敏的步子顿了一下,没回头,继续走了。
从宫里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贺敏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青竹在对面坐着,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,又赶紧捂住了嘴。
“青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一个人要是坐到了最高的位置上,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青竹想了想,说:“姑娘,我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坐得越高,摔得越疼。”
贺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看得透。”
青竹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马车回到御史大夫府,贺敏下了车,没去书房,先去了偏院。贺芷兰正在屋里头写字,翠儿在旁边陪着,手里拿着一个绣绷,在绣花。看见贺敏进来,贺芷兰扔下笔就跑过来了,差点撞在门框上。
“姐姐你来了!你看我写的字!”她把桌上那张纸举起来,上头写着“贺敏”两个字,写得比以前好了很多,笔画有力,结构也稳了。
贺敏接过纸看了看,说:“进步了。”
“姐姐每次都这么说。”贺芷兰瘪了瘪嘴,但眼睛里头全是高兴。
贺敏把纸还给她,转身要走。贺芷兰又抓住了她的袖子,这次抓得很紧,像怕她跑了似的。
“姐姐,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开心。”
贺敏低头看着她,贺芷兰的眼睛很亮,很干净,里头没有以前的阴霾,也没有以前的算计,就是干干净净的,像个孩子的眼睛。
“没有不开心。”贺敏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那姐姐早点休息。翠儿说,累了就要睡觉,睡觉能解乏。”
贺敏嗯了一声,伸手拍了拍她的头,转身走了。
书房里头,柳如是已经等着了。她坐在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她没喝。看见贺敏进来,她站起来,把一张纸条递过来。
“贺大人,北境来的消息。”
贺敏接过纸条看了一眼,薄薄一张纸,上头只有一行字:沈墨卿整顿兵马,似有南下之意。
她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,火苗舔着纸边,纸卷曲起来,发黑,最后化成灰烬落在铜盘里。
“贺大人,如果沈墨卿南下,我们——”柳如是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我知道。”贺敏打断她,走到书案前坐下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写完了递给柳如是,“这是给边关的调令,明天一早送出去。从京城再调三千精兵去雁门关,粮草加倍运送。”
柳如是接过调令看了看,折好收进袖子里头。
贺敏靠在椅背里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的漆又脱落了一块,比上次看的时候更大了一些,露出里头的木头,颜色发黑,纹路纵横交错。
“柳如是。”
“在。”
“太后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贺敏的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,看着桌上的烛火,火苗跳了一下,她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,“她说,这江山迟早是我的。”
柳如是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贺大人,太后这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。”贺敏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苦味很重,她皱了下眉,还是咽下去了,“但我不会主动去要那个位置。我要让天下人心甘情愿给我。”
柳如是看着她,烛光映在贺敏的眼睛里,像两簇小小的火苗。
窗外头,院子里的桂花被风吹落了几朵,砸在青石板地上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。更远处的巷子里,有人拉二胡,声音断断续续的,时高时低,像是在试音,拉了两声就停了。
